第三章 老瞎子

腐骨林，是活的。

沈墨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这里的雾不再是单纯的视觉障碍，它们粘稠、湿冷，像无数死去的触手，缠绕着他的脚踝，试图钻进他破烂的草鞋。空气里弥漫的味道更为复杂——陈年骨髓的腥膻、劫灰的酸涩，还有一种奇异的、仿佛巨大生物沉睡时呼出的温热腐朽的气息。

这气息让他左臂的劫雷骨悸动不已，也让体内的灰白劫气更加活跃，它们在他的经脉里冲撞、撕扯，试图与外界那无处不在的“同类”汇合。每一次冲撞，都带来骨骼被砂纸打磨般的剧痛。

寿元：九日（半）。

手背上的纹路是唯一的时钟。他背靠着一根倾斜的巨大肋骨，肋骨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仿佛无数细足爬过的声音。他不敢动。劣质敛息符燃烧后留下的灰气，只剩下薄薄一层，贴在皮肤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他必须在这层“壳”彻底消失前，找到一个能暂时容身的缝隙。

“咔嚓……咔嚓……”

左前方，浓雾深处，那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近，更清晰。伴随着沉重的、肉垫踩在碎骨上的“噗噗”声。是蚀骨獠，不止一头。

沈墨屏住呼吸，将身体尽可能缩进肋骨的阴影里。他闭上眼，试图运转那少得可怜的灵力，压制左臂的暴动。但灵力一触碰到劫雷骨，就如同火星溅入油桶。

“滋啦——”

一点微弱的、灰白色的电火花，不受控制地从他左手指尖窜出，瞬间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肋骨孔洞里，几只仓皇逃窜的、通体灰白、眼睛血红的骨鼠。

电光一闪即逝。

但足够了。

浓雾中的咀嚼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鼻翼剧烈翕动的“呼哧”声，以及一种被锁定、被贪婪注视的、针刺般的直觉，狠狠扎在沈墨的后颈上！

被发现了！

沈墨猛地睁眼，身体像受惊的狸猫般向右侧扑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原本依靠的那根巨大肋骨，被一道灰黑色的影子狠狠撞中！

“轰隆！”

腐朽的骨骼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巨力，瞬间断裂、崩塌，碎骨与灰白色的粉末如暴雨般溅射。一头牛犊大小、形如剥皮鬣狗的生物显出身形。它浑身没有皮毛，覆盖着灰黑色的、岩石般的角质层，关节处长着惨白的骨刺。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几乎被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占据，口中正滴落着腐蚀性的灰白涎液，落在碎骨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蚀骨獠！而且是一头正值壮年、饥饿的蚀骨獠！

它那双小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刚刚滚到一旁的沈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噜”声。涎液滴落得更快了。

逃不掉。这鬼东西在腐骨林里的速度，远超炼气修士。

战斗？以他现在灵力紊乱、左臂几近失控的状态，胜算渺茫。更何况，一旦动用劫雷骨，更大的动静必然引来李岩。

绝境。

蚀骨獠后肢微屈，灰黑色的筋肉在角质层下如钢丝般绞紧，即将扑出。

沈墨的右手，摸向了腰间收尸袋里，那截取自雷尊者尸骸的、最坚硬的焦骨。那是他最后，也是最原始的武器。他的左手，则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掌心灰白电光疯狂跳跃，试图破体而出。

左臂的灼痛达到顶点，仿佛整条手臂都要从内部燃烧、爆炸开来。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要失控了……

就在蚀骨獠即将扑出的瞬间，就在沈墨的左臂雷光即将彻底爆发的前一刹那——

“嗒。”

一个清晰的、竹杖点地的声音，突兀地在沈墨身后，极近处响起。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蚀骨獠的低吼，穿透了沈墨耳中的嗡鸣，也穿透了这片腐骨林永恒的嘈杂。

“嗒。”

第二声。

蚀骨獠即将扑出的动作，诡异地僵住了。它赤红的小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动物本能的、远超面对猎物时的……恐惧。它喉咙里的呜噜声变成了不安的、近乎呜咽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后退，骨刺摩擦，发出“喀喀”的轻响。

沈墨浑身的血液也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僵硬地，一点一点，扭过头。

灰雾在他身后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一个穿着破烂灰袍、腰间挂个脏兮兮酒葫芦的老瞎子，正倚着一根扭曲的腿骨，用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他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深邃的灰色漩涡。他脸朝着沈墨的方向，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几颗发黄的残牙。

“劫气养骨，骨又招劫……”老瞎子的声音沙哑得像沙砾滚动，却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啧啧，小子，你这身子，热闹得像个锣鼓喧天的棺材铺。里头的住客（劫气）和房客（道骨），正打得不可开交吧？”

沈墨的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完全感知不到这老瞎子身上有任何灵力或生机波动，就像……就像他本就是这腐骨林里的一块石头，一节枯骨。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那头蚀骨獠已经退到了雾气的边缘，最后畏惧地看了一眼老瞎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浓雾深处。

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老瞎子似乎“看”穿了沈墨的疑惑，用竹杖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别怕，那小狗崽子，懂事。知道老人家我牙口不好，啃不动它那身石头皮。”

他晃晃悠悠地走近几步，那两团灰色漩涡“盯”着沈墨的左臂，仿佛能透过皮肉，直视那截正在反抗的劫雷骨。

“唔……雷老怪的【***】？手法糙了点，像是拿胶水硬粘上去的。怪不得要反抗。”老瞎子咂咂嘴，忽然抽了抽鼻子，“咦？你身上……还有股子熟透了的‘死’味儿，和一点儿……新鲜的‘疯’味儿。有趣，真有趣。”

沈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你……是谁？”

“我？”老瞎子嘿嘿一笑，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劫灰和劣质酒精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一个快要老死、顺便看看热闹的瞎老头子罢了。你可以叫我……老瞎子。”

他顿了顿，灰色漩涡的旋转速度微微加快：“不过，小子，你更该关心的，不是我是谁，而是……你是谁？或者说，你觉得你是谁？一个寿元不到十天、快要被自己捡来的‘宝贝’炸死的收尸人？”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这老瞎子，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

“你能帮我？”沈墨直接问道，没有废话。这是他绝境中唯一出现的变数，无论吉凶，都必须抓住。

“帮你？”老瞎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我干嘛要帮你？看你热闹不好吗？”

沈墨沉默了一下，抬起自己颤抖的、灰白电光隐现的左手：“我死了，这‘热闹’就没了。”

老瞎子的笑声停了。他“凝视”着沈墨，那两团灰色漩涡仿佛深不见底的古井。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有些难以捉摸：“小子，你倒是个明白人。不过，帮你，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简单。”老瞎子用竹杖在地上划拉了两下，“第一，我要你……收尸。收够三百具元婴修士的尸骸，把他们的‘道骨气息’给我‘看’一遍。第二，你得活着。活到能帮我做完这件事的时候。”

三百具元婴尸骸？！沈墨几乎以为自己在听天方夜谭。整个尸骸州，一年也未必能落下几具元婴尸体！

“觉得难？”老瞎子嗤笑，“觉得难就对了。因为你要做的，本就是逆天而行的事。你手里的那截骨头，你体内的那股‘疯’气（劫气），还有你身上那股‘死’味儿（古神因果）……哪一样，是让你能安安稳稳活到寿终正寝的？”

他忽然上前一步，竹杖的尖端，快如闪电般点在沈墨的左臂劫雷骨位置！

没有触及皮肉，但沈墨感觉一股冰凉、苍老、却又浩瀚无比的气息，顺着竹杖涌入他的左臂。那股气息所过之处，狂暴的劫雷骨之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捋顺、安抚，与躁动的劫气暂时隔离开来。左臂那要炸开般的灼痛，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温顺的麻痒。

“这算是订金。”老瞎子收回竹杖，气息有些萎靡，仿佛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暂时帮你把这‘房客’和‘住客’劝和了。但治标不治本。想活命，想真正驾驭它们，你需要这个——”

他从怀里摸索出一块非骨非玉、颜色灰败的陈旧骨片，扔给沈墨。

骨片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密密麻麻、扭曲如蝌蚪的奇异文字。沈墨一个都不认识，但当他目光落在上面时，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脑海中自动组合、流淌，形成一段艰涩却直接烙印意识的口诀——《尘劫经》第一层：纳劫篇。

“照着练。能吸多少劫气，能压住几块骨头，看你自己造化。”老瞎子转过身，竹杖点地，就要离开。

“等等！”沈墨急忙叫道，“三百具元婴尸骸……我如何找？还有，你为什么要看他们的道骨气息？”

老瞎子脚步不停，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种亘古的苍凉与淡漠：

“找？它们自己会掉下来的。在这尸骸州，在这坠仙谷……所有走向终结的东西，最终都会回到这里。至于为什么看……”

他的身影即将没入浓雾，最后的话语却清晰地钻进沈墨耳朵：

“我在找一把‘钥匙’，或者说……我在等一个‘错误’。小子，好好活着，别让我这瞎老头子等太久。还有，你那张破符彻底失效了，李岩那小子正往这边来。腐骨林往西，最深处的‘养尸地’，地下三丈有个空棺材，能躲三天。”

声音消散，人影无踪。

沈墨站在原地，手握冰凉骨片，左臂的剧痛暂时平息，但老瞎子留下的谜团和那三百具元婴尸骸的恐怖条件，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看了一眼手背，寿元纹路依旧：九日（半）。

时间不多了。

他毫不犹豫，转身朝着腐骨林更深的西面，全力奔去。手中紧握着《尘劫经》骨片，脑海中那篇艰涩的口诀开始自动回响。

在他身后远处，李岩凌厉的喝声与剑光破空之声，已清晰可闻。

而在沈墨无法感知的维度，那两团消失在雾中的灰色漩涡，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望”向某个不可知的方向。老瞎子，或者说苍目，低不可闻地自语：

“古神的‘劫’，苍茫的‘死’，还有这份连天道都算计在内的‘疯’……第九个，这一次，你会怎么选？”

腐骨林重归沉寂，只有灰雾无声流淌，将一切痕迹与低语，缓缓吞没。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