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后十日

坠仙谷的雾，是死灰色的。

沈墨走在雾里，脚下是松软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骨灰与腐土，每一步都陷下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像是大地在咀嚼。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袖口和裤腿都被灰雾染成了同色，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只有当他偶尔抬头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才会从压低的兜帽阴影里露出来——眼神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的左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那个磨损严重的收尸袋上。袋口用粗糙的麻绳系着，绳结处已经摩挲得发亮。袋身沾满了洗不掉的灰白色污渍，那是劫灰、血渍和腐烂物混合后的颜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腥与酸腐交织的怪味。

这是他三年来最熟悉的味道。也是他生命的倒计时。

沈墨松开按着袋子的手，摊开掌心。手背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而在那苍白之下，十道细微的、灰黑色的纹路，正从指根向手腕方向缓慢延伸。今早看时，纹路已蔓延到了第二个指节。

寿元：十日。

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前方雾中隐约传来人声和铁器刮擦骨头的声响。

……

坠仙谷东三区，一片相对“新鲜”的尸堆旁。

独眼狼正用一柄生锈的钩子，粗暴地翻弄着一具年轻修士的尸体。尸体穿着青云门外门弟子的制式青袍，心口有个焦黑的窟窿，看样子是被雷法一击毙命。价值不大，但腰间的储物袋还在。

“妈的，穷鬼。”独眼狼啐了一口，扯下储物袋，掂了掂，脸上横肉抖动，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露出嫌恶的光。他眼角余光瞥见了悄无声息走近的沈墨。

“哟，这不是我们的‘长寿星’沈老弟吗？”独眼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烂牙。他刻意把“长寿”两个字咬得很重，周围的几个跟班发出哄笑。

沈墨没说话，目光落在尸堆另一侧一具更残破、更不起眼的尸体上。那是个老头，衣着普通，身上没有任何门派标识，尸体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血。但沈墨的左手掌心，却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引力”——这尸体，有点不一样。可能是生前修炼了某种偏门功法。

他朝那具尸体走去。

“站住。”独眼狼的钩子横了过来，锈迹斑斑的尖刃几乎戳到沈墨的鼻子。“懂不懂规矩？这片儿，老子先看上的。”

沈墨停下脚步，兜帽下的眼睛看向独眼狼。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独眼狼不知怎的，心里莫名一毛。

“狼哥，”沈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那具老的，不值钱。”

“值不值钱，老子说了算。”独眼狼逼近一步，他比沈墨高半个头，身躯壮硕，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沈墨吞没。他凑近沈墨耳边，压低了声音，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沈墨，你知道为什么你活不过三个月吗？因为你这人，晦气。从里到外都透着死人的晦气！碰过你的东西，都得折价！”

他伸手，不是去推沈墨，而是猛地一把扯下了沈墨腰间的收尸袋！

“这种破烂，也配装货？”独眼狼狞笑着，掂了掂沈墨的袋子，然后像扔垃圾一样，随手甩向远处浓雾弥漫的谷底。“滚去找吧，废物。今天这片的尸体，你、一、具、也、别、想、碰。”

袋子消失在灰雾中，连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沈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左手，还保持着虚按腰间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缓缓握成了拳。手背上，那十道灰黑色的纹路，似乎……颜色深了一点。

体内，那三年来如附骨之疽、时刻侵蚀着他生机的东西——那股灰白色的、冰冷的“劫气”，此刻忽然躁动起来。它们沿着经脉无声窜动，所过之处，传来细微的、针扎似的刺痛，以及一种诡异的……饥渴感。

沈墨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非人的灰白。

他慢慢松开了拳头，手指一根根伸直。然后，他转过身，朝着独眼狼扔掉袋子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步伐依旧平稳，甚至有些缓慢。

独眼狼看着他的背影，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怂包！”转身继续去搜刮那具青云门弟子的尸体。

沈墨走入更浓的灰雾中，寻找他的收尸袋。谷底的雾更冷了，带着深入骨髓的湿寒，往衣服里钻。他走了大概几十步，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正是他的收尸袋。

袋子孤零零地躺在泥泞的骨灰里，沾满了污秽。沈墨弯腰，将它捡起，动作很慢，很仔细地拍打着上面的灰土。拍着拍着，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

灰雾之上，原本永远阴沉沉的天空，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紫黑色的、蜿蜒扭曲的、仿佛巨大伤痕的裂缝。

没有雷声，没有预兆。只是空间本身，像一张被无形之手撕开的破布。

紧接着，一点刺目的、令人无法直视的紫色雷光，从那裂缝深处涌现，急剧放大！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冲着别人，那道裹挟着毁灭气息的紫黑雷光，正以无法理解的速度，笔直地朝着他所在的这片谷底——轰然坠落！

时间仿佛被拉长。沈墨甚至能看清雷光核心处，那隐约是一具人形！恐怖到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先一步碾压而下。他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肺部空气被瞬间挤空，耳畔是尖锐到极致的鸣啸。

躲不开。来不及。

生死一瞬，沈墨没有闭眼。他死死盯着那团坠落的雷光，体内那股躁动的灰白劫气，仿佛受到了致命的吸引，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轰然涌向他双眼！

世界，在他眼中变了。

灰雾、天空、坠落的紫雷……所有色彩褪去，只剩下黑白灰的单调基底。而在那团坠落的、代表毁灭的紫黑光芒中心，他却“看”到了一团截然不同的、温暖而耀眼的——

金色。

那金色如此纯粹，如此强大，像一颗微缩的太阳，在那具焦黑残破的人形躯体内，有规律地搏动着，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道骨！

这个词如同本能，砸进沈墨的脑海。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沈墨被狂暴的气浪狠狠掀飞，后背撞在一段突出的嶙峋白骨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泥土、骨灰、碎石如同暴雨般砸落。浓烟和更加剧烈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足足过了十几息，尘埃才稍稍落定。

沈墨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爬起来。他刚才所在的位置，被砸出了一个直径数丈的焦黑大坑。坑底中央，躺着一具几乎不成人形的焦黑尸骸。

尸体表面，紫色电蛇还在不甘地游走、炸裂，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精纯却暴烈的雷霆灵力，以及……一股高阶修士陨落后特有的、令人心悸的死亡道韵。

元婴修士。

沈墨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具焦黑尸体胸膛处，在他那被劫气强化的灰白视野里，依旧清晰燃烧着的、太阳般的金色光团！

那光团在“呼唤”他。

不，是在呼唤他体内同样躁动不安的灰白劫气！

沈墨踉跄着，一步步挪向大坑边缘。每靠近一步，胸膛里劫气的翻涌就剧烈一分，那金色光团的吸引也更强一分。他左手的十道灰黑纹路，开始传来灼烧般的痛楚——寿元在加速燃烧。

坑外远处，传来独眼狼等人惊恐的尖叫和慌乱逃窜的脚步声。他们被这天地异象吓破了胆。

沈墨没理会。

他滑下坑壁，来到那具焦黑的元婴尸骸旁。近距离下，那股威压更加强大，尸体表面游走的紫黑色电弧，带着毁灭气息，令他皮肤刺痛。

他伸出左手——那只苍白、布满灰黑色寿元纹路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探向尸骸焦黑的胸膛，探向那团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太阳。

指尖触碰到焦糊的、坚硬的胸骨。

刹那——

“小辈……尔敢！！！”

一道狂暴、愤怒、充满无尽威严的神魂冲击，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沈墨的指尖，狠狠冲入他的识海！

是这元婴修士的残魂！他竟还未彻底消散！

沈墨的意识如遭重锤，瞬间空白。一幅幅破碎的画面、一声声愤怒的咆哮，要将他脆弱的灵魂彻底撕碎、占据、湮灭。

夺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墨体内，那一直蛰伏、等待的灰白劫气，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贪婪的本性。

它们不再是温顺的侵蚀者，而是化作了无数条疯狂的、饥渴的灰白“毒蛇”，顺着沈墨的手臂经络，逆流而上，主动扑向了那道入侵的元婴残魂！

没有对抗，没有吞噬。

是……污染！是转化！是同化！

“啊——！！这是……劫……劫……不——！！！”

元婴残魂发出了比之前恐怖十倍的、充满极致惊骇与痛苦的尖啸。在那灰白劫气的包裹下，它那紫黑色的、强大的神魂本源，竟然如同被泼了浓酸的冰雪，迅速消融、变色，转化为一种同样的、死寂的灰白！

三息。

仅仅三息。

尖啸声戛然而止。

侵入沈墨识海的狂暴洪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温顺的、灰白色的、散发着纯净神魂之力的光球。以及，一段被剥离出来的、关于这块道骨的残缺信息碎片——【***】。

而沈墨的左手，那探入尸骸胸膛的手指，已经握住了一截温润如玉、却入手滚烫、表面布满细密紫色雷纹的……臂骨。

灰白劫气如同凯旋的军队，裹挟着那截臂骨，蛮横地、强行地“焊接”在了沈墨的左臂骨骼之上！

“呃啊——！”

沈墨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左臂传来骨骼被强行嵌入异物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撕裂感。紧接着，一股狂暴的、炽热的雷霆力量，从那截臂骨中爆炸开来，顺着他的左臂经脉，奔涌向全身！

“轰！”

他的修为瓶颈应声而破，从炼气三层，一路飙升到炼气七层！力量感充盈全身。

但与此同时，左臂手背上，那十道灰黑色的寿元纹路，最靠近指尖的第一道，毫无征兆地、彻底崩碎、消散。

寿元：九日。

沈墨跪在焦坑里，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灰衣。左臂上，紫色的雷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与那灰黑色的寿元纹路交错，诡异莫名。新获得的雷霆力量在经脉中奔腾，带来力量的同时，也带来阵阵灼痛和空虚——那是寿元被透支的警告。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

“滋啦——”

一道纤细的、灰白色的、缠绕着丝丝紫色电光的雷弧，在他掌心凭空生成，跳跃，闪烁。与正常的金色或紫色雷霆截然不同，它透着死寂与毁灭。

劫雷。

远处，灰雾中，已经传来了破空声和呼喝声。是清风门驻扎在附近的巡逻弟子，被刚才的动静惊动了。

沈墨猛地握拳，掐灭掌心的灰白雷光。他迅速从那具元婴尸骸上扒下尚未完全损毁的储物戒指，又将几块有价值的焦骨扔进收尸袋。最后看了一眼手背上仅剩的九道纹路，和左臂隐现的雷纹，他眼底深处，那抹麻木的平静终于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劫火般冰冷燃烧的决绝。

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焦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坠仙谷更加浓重、更加危险的灰雾深处。

身后，只留下一个冒着青烟的焦黑大坑，一具迅速失去灵力波动的元婴尸骸，以及正在快速逼近的、代表着秩序与追杀的剑光与呼喝。

收尸人沈墨，寿元九日，身怀劫气与窃来之骨，正式踏上了他的窃神之路。

第一步，是活着走出坠仙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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