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陆七

幽州城北，瓦罐巷的黄昏来得格外早。残阳被歪斜的屋檐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落在污水横流的石板路上，映出昏黄粘腻的颜色。

巷子最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贴着墙根疾走。

他约莫五六岁年纪，一身破麻衣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赤着的双脚沾满泥污，被碎石和冻土划出细密的血口。脸上脏得几乎辨不出五官，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被逼到绝境的幼狼，警惕、凶狠，藏着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叫陆七——至少现在，他这么叫自己。

身后不远处，脚步声杂乱迫近。

“那小子往这边跑了！”

“妈的，滑得像泥鳅……分头堵！”

陆七心脏狂跳，肺部火辣辣地疼。他已经逃了三天三夜，从并州到幽州，追兵却像跗骨之蛆，甩脱一拨，又冒出一拨。对方显然不打算让他活着离开幽州地界。

右肩的伤口又在渗血，是昨天被一支袖箭擦过的。他咬着牙，闪身钻进一条更窄的岔巷。巷子尽头是堵死墙，堆满破烂杂物，散发着腐臭。

绝路。

陆七背靠墙壁，急促喘息，手摸向怀中——那里藏着一把生锈的短匕，是他从死人身上摸来的。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天，但至少，要拉一个垫背。

脚步声在巷口停下。

“出来吧，小子。”一个嘶哑的男声响起，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陆七没吭声，握紧了匕首。他知道对方要什么——不是他这条贱命，而是缝在他衣襟夹层里的那封信。那封信，是他全家十三条人命换来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个声音不耐烦道，“直接杀了，搜身就是。”

脚步声逼近。

陆七屏住呼吸，计算着距离。三、二——

就在他准备扑出去拼死一搏的瞬间，巷子口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那声音太突兀，太不合时宜。不仅陆七愣住了，追兵也下意识地回头。

巷口站着个孩子。

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穿着暖和的烟灰色小锦袍，外罩银鼠皮坎肩，头戴同色绒帽，衬得小脸玉雪可爱。他独自一人，身边没有大人，正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巷子里的情景，仿佛只是迷路误入此间的富家小公子。

追兵共有三人，皆是粗壮汉子，面目凶悍。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他上下打量着这突然出现的小孩，眼中闪过贪婪与狐疑：“哪来的小崽子？滚远点！”

小孩——正是落怀——却像是听不懂威胁，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你们要打他吗？”他指向蜷在角落的陆七。

“关你屁事！”一个汉子啐道，“再不走，连你一起收拾！”

落怀歪了歪头，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系着红绳的玉佩，在手里晃了晃。那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在昏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我用这个，换他，好不好？”

三个汉子眼睛都直了。他们虽不识货，也看得出那玉佩价值不菲，足够他们逍遥好一阵子。

刀疤脸眼中贪婪更盛，却又疑心这是陷阱：“小子，你家里人呢？”

“爹爹去买糖了，让我在这儿等。”落怀说得天真无邪，小手指了指巷子另一端，“就在那边。”

刀疤脸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巷子那头确实通向稍繁华些的街道。他心念急转：一个三四岁的小孩，独自拿着这等贵重玉佩，怕是哪个富户家偷跑出来的小少爷。若是劫了这玉佩，再把这俩小子灭口，神不知鬼不觉……

“玉佩拿来。”他伸出手，狞笑着逼近。

落怀乖乖递过去。

就在刀疤脸的手指即将碰到玉佩的刹那，落怀手腕一翻，玉佩的红绳不知怎地就缠上了对方的手腕，随即轻轻一拽——

刀疤脸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向前趔趄。他还未反应过来，落怀小小的脚尖已在他膝弯处不轻不重地一点。

“噗通！”刀疤脸单膝跪地，手腕还被红绳缠着，姿势狼狈。

另外两个汉子大惊，立刻扑上来。落怀身形未动，只将手中红绳一抖一甩，那跪地的刀疤脸竟被他当作沙包般抡起，狠狠撞向左侧汉子。同时，他侧身避过右侧汉子抓来的手，小手在那汉子肘部一托一送——

“咔嚓！”令人牙酸的脱臼声。

“啊——！”那汉子惨叫着捂住软垂的手臂倒地。

被撞飞的刀疤脸和另一个汉子滚作一团，头晕眼花。待他们挣扎爬起，只见那三四岁的孩童已站在巷子深处，挡在那个小乞丐身前，小小的背影在昏暗中竟透着几分渊渟岳峙的气度。

“你……你是什么人？！”刀疤脸又惊又怒，声音发颤。刚才那几下，绝不是一个普通孩童能做到的！

落怀没回答，只是抬起小手，对着巷子口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三个汉子汗毛倒竖，以为还有埋伏，惊恐地回头——巷口空空如也。

就在他们分神的这一瞬，落怀动了。

快得只剩残影。

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掠过三人身侧。每人只觉颈侧或后心某处被轻轻一按，一股阴柔却霸道的气劲透体而入，瞬间截断了他们的气血运行。

三人保持着回头的姿势，僵立当场，眼珠还能动，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连声音都发不出，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在眼中蔓延。

点穴截脉。《升龙诀》第五层，已能气劲外放，隔空打穴亦非难事，对付这等寻常武夫，不过举手之劳。

落怀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角落里的陆七。

陆七全程目睹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他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追兵，而是因为眼前这个比他还要矮小的孩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对掌控的气势。

落怀在他面前蹲下，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肩头。“能走吗？”

陆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本能地想点头，身体却因为脱力和失血而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落怀伸出小手，按在他没受伤的左肩上。一股温润醇和的内力缓缓渡入，陆七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游走四肢百骸，驱散了刺骨的寒意与疼痛，连肩头的伤处都麻木了许多。

他震惊地睁大眼睛。

“还能动就起来。”落怀收回手，语气平静，“他们只能僵住一刻钟。”

陆七咬着牙，用匕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他比落怀高了半个头，此刻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仰视的人。

落怀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跟不跟？”

陆七看着那三个如泥塑木雕般僵立的追兵，又看看前方那个小小的背影。他没有选择。

他踉跄着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巷口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依旧停着，车夫看到落怀带着个浑身是伤的小乞丐出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什么也没问，只默默掀开车帘。

落怀先上了车。陆七犹豫一瞬，也爬了上去。

马车缓缓驶动，离开污秽混乱的瓦罐巷，融入渐浓的暮色。

车厢内狭小，却干净暖和。落怀从座位下的小抽屉里拿出水囊和一块干净布巾，递给陆七：“擦擦。”

陆七接过，胡乱抹了把脸，露出清瘦却棱角分明的脸庞，左边眉骨处有一道旧疤，更添几分倔强狠厉。他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才哑声问：“……为什么救我？”

落怀正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伤药和绷带，闻言抬眼看他：“恰巧路过。”

陆七不信。那巷子偏僻肮脏，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公子，怎会“恰巧”路过？还有那神鬼莫测的身手……

“你……你是人是鬼？”他忍不住问。

落怀没回答，只是示意他转过身，查看他肩头的伤口。箭伤不深，但已有些红肿发炎。落怀手法熟练地清洗、上药、包扎，动作轻柔却利落。

陆七身体僵硬地任由他摆布，心中疑窦更深。一个三四岁的孩童，会武功，懂医术，行事老练得不像话……

“你叫什么？”落怀忽然问。

“……陆七。”

“真名？”

陆七抿唇不语。

落怀也不追问，包好伤口，收拾好东西，才道：“陆七便陆七。那些人为何追你？”

陆七眼中恨意一闪而过，却依旧沉默。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古怪的孩子，那封信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落怀看出他的戒备，也不强求，只道：“前面有处宅子，你先在那里养伤。伤好之后，是去是留，随你。”

马车在城西一处僻静小院前停下。院门普通，里面却收拾得整洁，一个面目慈和的老妇迎出来，看到陆七的模样，也不多问，只温声道：“热水饭菜都备好了，小哥随我来。”

陆七看向落怀。

落怀已跳下马车，站在暮色中，小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进去吧。”

陆七迟疑片刻，终于跟着老妇走进院子。跨过门槛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马车旁，那孩童正对车夫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在残余的天光里，平静无波。

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这一夜，陆七洗了三个月来第一个热水澡，吃了一顿热饭，睡在干净柔软的被褥里。伤口被妥善处理，身体暖和过来，久违的安全感让他几乎落泪。

但他不敢睡死，手一直按在枕下——那里藏着他的匕首，还有那封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信。

窗外月影西移。

他忽然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陆七瞬间绷紧身体，握住匕首。

门外却响起那个稚嫩却平静的声音：“桌上有套干净衣物，明日换上。若要离开，柜子里有些碎银盘缠。”

脚步声远去。

陆七慢慢松开匕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久久无法入睡。

而院墙之外，马车驶向齐王府。

车厢内，落怀闭目养神。陈护卫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世子，那孩子来历不明，恐是麻烦。”

“我知道。”落怀睁开眼，眸中映着车外流动的灯火，“但他眼神里的东西，我见过。”

那是亡命之徒的眼神，也是不甘赴死、要拽着仇人一起下地狱的眼神。

这样的人，若用得好，便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他还未建立自己的势力，手中无人可用。小清虽忠心，终究是女子，且局限于内宅。他需要一个能行走在暗处、处理那些见不得光之事的人。

陆七，或许就是第一个。

马车驶入王府侧门。落怀跳下车，又变回了那个懵懂贪玩的四岁小世子，嚷嚷着要找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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