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陆七追随

城西小院的腊梅开了，疏疏落落几枝，从墙角探出头来，幽香被寒风裹挟着，钻进窗缝。

陆七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块温热的饼，却迟迟没有下口。他肩上的伤已结痂，在老妇的照料下，脸上也多了些血色，只是眼神依旧冷硬，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冰。

一个月了。

他被那个古怪的孩子带到这个小院，好吃好喝地养着，伤好了大半，却再没见过那孩子的面。只有那个慈眉善目的王婆婆每日送饭送药，偶尔说几句闲话，却绝口不问他的来历，也不提那孩子的身份。

越是如此，陆七心中越是惊疑不定。

天下没有免费的饭食。那孩子救他，定有所图。可图什么呢？他一个家破人亡的逃命乞儿，除了一条烂命和那封要命的信，还有什么值得人图谋？

他摸向怀中。信还在，贴身藏着，日夜不敢离身。这是叶家灭门真相的唯一证据，也是他将来复仇的唯一希望。可一个六岁的孩子，要如何对抗一县之尊，甚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势力？

窗外的天色阴沉下来，又开始飘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院门处传来响动。

陆七立刻警觉地站起身，手已按在腰后——那里藏着他磨得锋利的匕首。来的会是王婆婆，还是……那孩子？

脚步声很轻，却沉稳，不是王婆婆略显蹒跚的步子。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站在门口的，果然是那个孩子。

他今天穿得更厚实些，银狐毛的斗篷裹着小小的身子，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小脸越发莹润。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得不像个孩子。

“伤好了？”落怀走进来，摘下兜帽，目光落在陆七已能自如活动的右肩上。

陆七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落怀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热水暖手，才抬眼看他：“重要吗？”

“重要！”陆七声音嘶哑，“我要知道救我的是谁，将来是报恩，还是……”

“还是什么？”落怀语气平淡，“杀我灭口？”

陆七语塞。他确实想过，若这孩子也是冲着那封信来的，或者要将他交给追兵，他拼死也要拉他垫背。

“我叫落怀。”落怀喝了口水，报出名字，“幽州城里，姓落的人家不多。”

陆七瞳孔骤然收缩。

他虽然年纪小，又刚逃难至此，但也听过幽州齐王的名号。落姓，在这幽州六郡，是独一无二的王姓。

“你是……齐王府的人？”他声音发干。

“齐王世子。”落怀放下杯子，说得轻描淡写。

陆七倒退一步，撞在椅子腿上，险些摔倒。齐王世子……那个传闻中备受宠爱、却顽劣不成器的三岁小儿？不，眼前这孩子看起来已有四岁模样，且哪里有一丝一毫“顽劣不成器”的样子？

他脑中一片混乱。王府世子，为何会出现在瓦罐巷那种地方？为何会有那样诡异的身手？为何要救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乞儿？

“不信？”落怀看着他变幻的脸色，“无妨。我今日来，是给你两个选择。”

陆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什么选择？”

“第一，我给你足够的盘缠，你伤已大好，随时可以离开幽州，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落怀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在桌上，推过去，“里面的银子，足够你走到天涯海角。”

陆七看着那布袋，喉结滚动。有了这些钱，他或许能走得更远，躲得更久。

“第二呢？”他哑声问。

“第二，留下来，跟着我。”落怀直视他的眼睛，“我会教你武功，给你资源，让你有能力去报你的仇。但从此以后，你的命是我的。”

“跟着你？”陆七觉得荒谬，“你一个四岁……不，世子，你才多大？教我武功？给我资源？”

落怀没有辩解，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对着桌上那个空茶杯，凌空虚虚一点。

“嗒。”

一声轻响，坚硬的瓷杯杯壁上，凭空出现了一个指头大小的圆孔，边缘光滑整齐，仿佛被最锋利的钻子瞬间穿透。而杯子本身，纹丝未动。

陆七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隔空碎物！这……这简直是传说中的手段！他父亲生前好武，家中也请过武师，可何曾见过这等神乎其技？

“现在，信了吗？”落怀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七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因为对方是世子，而是因为对方展现出的、远超他想象的力量。

“世子……不，师父！求师父收我为徒，教我武功！”他砰砰磕头，“只要能为家人报仇，陆七这条命，就是师父的！”

落怀摇头：“我不收徒。”

陆七身体一僵，抬头，眼中满是失望与不解。

“但我缺人手。”落怀缓缓道，“尤其是像你这样，身负血仇、了无牵挂、心志坚定的人。我可以教你本事，给你机会，但你要做的，是成为我的刀。”

“刀……”陆七喃喃重复。

“一把藏在暗处，需要时出鞘，不需要时隐没的刀。”落怀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你可愿意？”

陆七几乎没有犹豫：“愿意！只要能为家人报仇，莫说做刀，做鬼都行！”

“起来吧。”落怀示意他起身，“既选了第二条路，有些话须说在前头。”

陆七站起来，垂手恭立。

“第一，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陆七，也不是叶家遗孤。你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影子，只听命于我一人。”

“是。”

“第二，我会教你武功，但你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造化。此外，识字、算数、察言观色、追踪隐匿，都要学。”

“是。”

“第三，三年之内，不准想报仇之事。三年后，若你本事够了，仇家的底细也查清了，我自会给你机会。”

陆七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三年……他恨不得现在就杀回去。但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能力，不过是送死。

“……是。”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最后，”落怀目光如寒潭，“若有一日，你背叛我，或泄露我的秘密——”

“陆七愿受千刀万剐，魂飞魄散！”陆七斩钉截铁。

落怀看了他片刻，点点头：“记住你今天的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的册子，放在桌上。册子封皮无字，纸张粗糙，显然是仓促写成。

“这是内功筑基的口诀和一套基础的拳脚招式。字认得吗？”

陆七脸一红：“认得一些……父亲教过《三字经》《千字文》。”

“那就自己看，不懂的问王婆婆，她识文断字。每旬我会来一次，检查进度，解答疑难。”落怀起身，“吃的用的，王婆婆会照料。这院子以后就是你的住处，无事不得外出。”

“是。”

落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你的真名，想留着吗？”

陆七沉默良久，低声道：“叶轻尘……我叫叶轻尘。”这是父亲给他取的名字，希望他一生轻如尘埃，自在逍遥。可如今，家破人亡，这名字只剩讽刺。

“叶轻尘。”落怀重复一遍，“名字不错。私下可用，人前，你还是陆七。”

说罢，他推门而出，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叶轻尘——陆七——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是工整却略显稚嫩的笔迹，写着呼吸吐纳的法门。他逐字逐句读去，越读越是心惊。这口诀看似简单，却暗含玄机，与他父亲当年重金求来的那本粗浅内功心法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又看向那个被洞穿的茶杯，伸手摸了摸那个光滑的圆孔，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这不是梦。

他真的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得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机会。

他跪倒在地，朝着落怀离开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姐姐……你们在天有灵，保佑轻尘。三年……三年后，孩儿一定为你们讨回公道！”

他起身，擦干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从今天起，他是陆七，是世子藏在暗处的刀。他要变强，强到足以手刃仇人，强到足以回报这份恩情。

窗外风雪呼啸。

小小的院落里，一个六岁的少年，握紧了那本改变命运的册子，开始了他的新生。

而此刻，回王府的马车上，落怀闭目养神。

小清低声道：“世子，那孩子心性未定，仇恨太深，只怕……”

“仇恨是双刃剑。”落怀没有睁眼，“用得好，便是最坚韧的刀锋。况且，他走投无路，我给的路，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需要这样一个人。一个完全属于他、与王府明面上毫无瓜葛、可以去做那些“落怀世子”绝不能做的事的人。

叶轻尘，是第一步。

未来，他还需要更多这样的人，组成一张看不见的网，一张足以在风雨飘摇中护住自己、护住幽州、甚至……搅动天下的网。

马车驶入王府。落怀跳下车时，又成了那个嚷嚷着“娘亲我饿”的四岁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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