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升龙决五层

幽州城外的桃林开得正盛，粉云匝地，香气袭人。齐王府的车驾缓缓行在官道上，前后簇拥着数十名护卫，玄甲森然，引得路上行人纷纷避让。

最宽敞的那辆马车里，落怀靠在母亲柳氏怀中，眼睛半阖，似是困倦。

实则，他正分心二用，一边运转着《升龙诀》内息在经脉中游走，一边倾听着车外护卫统领与父亲落弘的对话。

“王爷，前方便是十里亭。京里来的特使已等候多时了。”护卫统领的声音透过车壁传来，沉稳中带着几分凝重。

“知道了。”落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按礼数迎接便是。”

柳氏搂着儿子的手紧了紧。落怀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细微的僵硬。他睁开眼，仰起小脸，用三岁孩童应有的软糯声音问：“娘，怕？”

“不怕。”柳氏笑了笑，指尖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只是去见几位京城来的大人。怀儿乖，待会儿莫要吵闹。”

落怀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心中却已了然。

京城特使，在这个时节来访幽州，绝不会只是赏春踏青那么简单。父亲身为藩王，无诏不得离封地，皇帝却可随时派人“巡视”。这名为抚慰，实为监察的把戏，前世他见得多了。

车队在十里亭前停下。

亭中果然已有数人等候。为首者是个面白微胖的中年文官，身着四品孔雀补服，笑容可掬。身后跟着几名随从，以及一位身着锦袍、面无须发的宦官。

落弘下马，拱手为礼：“刘侍郎远道而来，辛苦。”

“下官参见王爷。”刘侍郎连忙还礼，态度恭敬，“陛下挂念王爷镇守北疆辛劳，特命下官前来慰抚，并带来些许薄礼，还望王爷笑纳。”

寒暄间，礼单奉上，多是些绸缎药材、古玩玉器。落弘扫了一眼，神色不变：“陛下厚恩，臣愧领。”

那宦官此时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响起：“杂家奉太后懿旨，特来瞧瞧小郡公。太后她老人家听说小郡公聪颖可爱，甚是喜欢，让杂家带了几样宫里的小玩意儿。”

说着，他目光已投向马车。

柳氏抱着落怀下车。三岁的落怀穿着天青色小锦袍，衬得小脸玉雪可爱。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陌生的阵仗，然后——往母亲怀里缩了缩，露出怯生生的表情。

“怀儿，给公公见礼。”柳氏轻声道。

落怀抿着小嘴，犹豫片刻，才细声细气地说：“公……公公好。”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羞怯。

宦官细细打量着他，脸上堆满笑容：“小郡公果真灵秀。来，这是太后赏的九连环，最是益智。”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递了过来。

落怀看了看母亲，得到首肯后，才伸出小手接过。锦盒很沉，他拿得有些费力，宦官作势要扶，他却像是被吓到一般，手一松——

锦盒“哐当”掉在地上，里面的金质九连环滚了出来，在尘土中沾了灰。

“哎呀！”宦官惊呼。

落怀眼圈立刻红了，小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来。

柳氏连忙安抚：“怀儿不怕，没事的。”又对宦官歉然道，“小儿无状，让公公见笑了。”

宦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笑容依旧：“无妨无妨，小郡公年纪尚小，失手也是常事。杂家回宫后，定会向太后如实禀报小郡公的……天真烂漫。”

最后四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落弘面色如常，只道：“犬子顽劣，辜负太后美意。还请公公回禀太后，臣教子无方，惭愧之至。”

一番场面话后，特使队伍被迎入城中，入住驿馆。王府设宴接风，席间推杯换盏，看似宾主尽欢。只有明眼人能看出，那刘侍郎与宦官，言语间多有试探，旁敲侧击地问及幽州军务、王府用度，乃至世子课业。

落怀坐在母亲身边，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碗里柳氏给他剔好的鱼肉，对席间的暗流恍若未觉。只有当他“不小心”打翻汤碗，弄湿了衣袖时，侍立在身后的小清上前替他擦拭，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小清如今九岁，身量抽高了些，依旧穿着简朴的婢女服，但举止间已褪去最初的瑟缩，多了几分沉稳。她替落怀擦干净手，低声道：“世子小心。”

落怀对她眨了眨眼。

宴席至亥时才散。回到王府，落弘径直去了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下赵先生。

“王爷，今日特使来意，怕是不止抚慰这么简单。”赵先生捻须沉吟，“刘侍郎倒也罢了，关键是那位李公公。太后身边的红人，亲自来看小世子……”

“陛下年轻，太后却非等闲。”落弘站在窗前，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凝重，“怀儿若太过出众，必招猜忌。可若太过平庸……”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赵先生明白他的未尽之言。太过平庸，将来如何承袭王位，镇守幽州？在这皇权与藩王微妙平衡的棋盘上，世子就是最关键的棋子，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小世子如今……”赵先生斟酌着词句，“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倒也……合乎时宜。”

落弘沉默良久，叹道：“罢了。他平安长大，便是最好。”

……

夜深人静。

落怀的卧房里，小清仔细检查了门窗，又为世子掖好被角，这才吹熄了外间的灯，退到门外值夜的矮榻上。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按照世子“无意间”教她的那几个呼吸法门，调整气息。

这两年多来，她每晚如此。起初只是觉得这样呼吸之后，白日劳累的身体会轻松许多，后来渐渐感到体内似乎有一股微弱的暖流，随呼吸游走。她不懂这是什么，只当是世子赐予的福气，练得越发认真。

房内，落怀悄然睁眼。

他耳力过人，能听到门外小清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那是导引术小成的征兆。这婢女天赋不算顶尖，但心性质朴，耐得住枯燥，倒是块可雕之材。

他轻手轻脚起身，来到窗前。月华如水，倾泻而入。落怀盘膝坐在月光下，双手结印，体内《升龙诀》的内力开始缓缓加速运转。

第四层巅峰的瓶颈，已松动多日。

今夜，他要尝试突破第五层。

《升龙诀》每三层为一个坎。前三层筑基，中三层通脉，后三层凝神，第十层大圆满，则超凡入圣。前世他止步第七层，已是家族百年不遇的奇才。这一世，他要走得更远。

内力如江河奔涌，冲击着经脉中尚未贯通的关窍。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面色却沉静如水。前世二十余载的修炼经验，让他深知如何把控节奏，规避风险。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

就在这时，落怀体内忽然响起一声极轻微的、唯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喀嚓”声，仿佛某种桎梏被打破。紧接着，汹涌的内力冲破阻碍，汇入一条全新的经脉之中，运行速度骤然加快，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第五层，成！

落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月光下竟凝成一道淡淡的白练，尺余方散。他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旋即恢复孩童应有的清澈。

五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听到更远处夜鸟振翅的声音，能嗅到庭院土壤中蚯蚓翻动的微腥，能“看”到门外小清体内那丝微弱却坚韧的气流正循着特定路线缓缓运行。

他下床，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小清立刻惊醒，忙要起身：“世子？”

“渴。”落怀说。

小清连忙去倒水。落怀接过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九岁的女孩，眉目已显清秀，因常年习练导引术，肤色健康，眼神清澈有神。

“手。”落怀忽然说。

小清不明所以，伸出手。落怀的小手搭在她手腕上，内力微吐，一丝精纯的《升龙诀》真气悄然渡入她体内，沿着她已有的微弱气流运行路线游走一圈，最后归于她丹田。

小清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腕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原本微不可察的那丝气流陡然壮大凝实了许多，浑身说不出的舒畅轻盈。

“世子……”她惊愕地抬头。

落怀收回手，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把空杯塞回她手里，转身走回床边，爬上床，拉好被子，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睡觉。”他说。

小清捧着空杯，站在原处，心中翻腾。她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却清楚感受到身体的变化。那种温暖强大的感觉，绝不是错觉。

她看向床上那小小的背影，眼中渐渐蓄满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只是默默跪下，朝着床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起身，吹熄了灯，回到矮榻上，重新盘膝坐好。这一次，她体内的气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有力。

窗外，月色西斜。

落怀背对着门，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棋子，已落下一枚。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皇帝、太后、朝臣、藩王……这盘棋局错综复杂。而他，一个“顽劣懵懂”的三岁孩童，将在所有人的视线盲区里，悄然积蓄力量。

升龙决五层，于这世间武道，已是登堂入室。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真正的天下无双。

晨光微熹时，幽州城在薄雾中苏醒。王府厨房升起炊烟，马厩传来马匹嘶鸣，守了一夜的护卫换岗，脚步声整齐划一。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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