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婢女

秋。

幽州城迎来了一年中最萧瑟的季节。枯黄的梧桐叶铺满了青石板街道，风卷起时，簌簌作响，像是无数只干瘦的手在拍打着这座边陲重镇的城门。

齐王府东侧的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快些快些，王妃要的桂花糕得趁热送去。”管事嬷嬷探出头，催促着身后的小丫鬟。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端着食盒，急匆匆地往主院方向走。

没人注意到，墙角蜷缩着一个更小的身影。

约莫五六岁的样子，衣衫褴褛，头发乱蓬蓬地结成了绺，小脸上满是泥污，只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丫鬟手中食盒缝隙里透出的热气。

那是桂花糕的香气，甜丝丝的，带着秋日特有的暖意。

小身影咽了咽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她已经两天没吃上像样的东西了，只在昨天傍晚捡到半个发硬的馒头，就着巷口积水囫囵吞下。

“看什么看！小叫花子，离王府远点！”门房发现了她，挥着扫帚驱赶。

小女孩缩了缩脖子，却没挪地方。她不是幽州本地人，三个月前跟着逃荒的人群来到此处，父母都死在了路上。幽州城虽大，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来说，却处处是险境。她知道，像齐王府这样的人家，有时会施舍些剩饭残羹，这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怎么回事？”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管事嬷嬷去而复返，皱眉看着门外的动静。她是柳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姓周，府里人都尊一声周嬷嬷。

“回嬷嬷，是个小乞丐，赶了几次都不走。”门房回禀。

周嬷嬷走近几步，打量起墙角的女孩。虽是蓬头垢面，但骨架匀称，手指虽脏却细长，不像是天生做粗活的手。更难得的是那眼神，怯生生中带着股倔强，不躲不闪。

“多大了？”周嬷嬷问。

小女孩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六岁。”

“家里人呢？”

“都没了。”

周嬷嬷沉默片刻。王府里不缺下人，但王妃近日总是念叨，说小世子快两岁了，该寻个年纪相仿的玩伴，兼做些端茶递水的轻省活计。眼前这孩子虽出身低微，瞧着倒还伶俐。

“会做事吗？”周嬷嬷又问。

小女孩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会！我会扫地、擦桌子，还会……还会照看孩子。”最后一句她说得有些犹豫，其实她只是照顾过邻家更小的娃娃。

周嬷嬷思忖片刻：“进来吧。先去洗洗干净，换身衣裳。若是老实本分，或许能留在府里。”

小女孩愣住，似乎不敢相信这天降的好运。直到门房推了她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周嬷嬷开恩了！”

她这才如梦初醒，踉跄着爬起身，跟着周嬷嬷走进了那道她仰望了许久的朱红偏门。

……

落怀坐在小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

这是他满两岁后，落弘特意请来的启蒙先生第一天授课。先生姓李，是幽州城里有名的老秀才，花白胡子，说话慢条斯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李先生摇头晃脑地念着。

落怀也摇头晃脑地跟着念，心里却觉得这进度实在太慢。前世他三岁开蒙，五岁已能熟读四书，如今重来一遍，这些孩童的课业于他而言简单得如同儿戏。

但他必须装。

装愚钝，装贪玩，装成一个普通的两岁孩童该有的样子。

“小世子，这句可记住了？”李先生笑眯眯地问。

落怀眨眨眼，抓起桌上的毛笔，笔尖蘸了墨，却不去写字，反而在纸上胡乱涂抹起来，画出一团谁也看不懂的黑疙瘩。

“哎呀，世子，笔不是这样拿的。”李先生忙不迭地纠正。

落怀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指，心思却早已飘远。昨夜他成功突破了《升龙诀》第三层，内力已能在体内自如运转小周天。这在武林中，已是寻常武者苦修十年方能达到的境界。而他，才两岁。

“王爷。”门外传来问安声。

落弘大步走进来，看了眼纸上那团墨迹，又看了看儿子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拍了拍落怀的头，转向李先生：“先生辛苦。怀儿顽劣，还望先生耐心教导。”

“王爷言重了，小世子天资聪颖，只是……只是孩童心性，贪玩些。”李先生斟酌着词句。

落弘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时，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落怀看在眼里，心中微涩。他知道父亲望子成龙，更知道在这幽州王府，一个“不成器”的世子，或许才是最安全的。皇帝的眼睛，怕是早已盯紧了这里。

午膳时分，柳氏亲自来小书房接儿子。

“怀儿，今日学得如何？”柳氏温柔地牵起他的手。

落怀仰起脸，露出一个属于两岁孩童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娘，饿。”

柳氏被他逗笑，弯下腰将他抱起来：“好，我们回去吃饭。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蒸蛋。”

走出小书房，穿过回廊时，落怀看到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是个刚梳洗过的小女孩，穿着虽然朴素但干净整洁的青色婢女服，头发梳成两个小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她正抱着一盆洗好的衣物，小心翼翼地走在廊下，看到柳氏和落怀，连忙低下头，退到一边让路。

“这是新来的？”柳氏问身后的周嬷嬷。

“回王妃，是今早收留的小乞丐，看着还算伶俐，便让她先做些杂活。叫小清。”周嬷嬷答道。

柳氏打量了小清一眼，点点头：“看着倒干净。让她跟着做些轻省活计吧。”

“是。”

落怀趴在母亲肩头，目光与那低头的小女孩对上。小清似乎有些紧张，手指攥紧了衣角，但眼神清澈，没有寻常乞丐那种麻木或狡黠。

当晚，落怀照例在子夜时分悄然起身，盘膝坐在床上，运转《升龙诀》。

月光如水，透过窗纱，在他稚嫩的脸上镀了一层银辉。内力在经脉中游走，如溪流汇入江河，绵绵不绝。第三层境界已然稳固，他开始尝试冲击第四层的瓶颈。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落怀立刻收敛气息，躺回被窝，假装熟睡。他耳力远超常人，能分辨出那脚步属于一个孩子，轻盈，迟疑，正在慢慢靠近他的卧房。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小清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她是被周嬷嬷安排值夜，守在世子房外，以备不时之需。方才她似乎听到屋内有动静，这才大着胆子进来查看。

油灯微弱的光晕里，她看到小世子安安静静地睡在床上，呼吸均匀，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恬静。她松了口气，正要退出去，目光却被窗边小几上的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块下午厨房送来的桂花糕，落怀故意剩下没吃。此刻，糕点的甜香隐隐飘散在空气中。

小清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她咬住嘴唇，眼睛盯着那块糕点，挣扎了许久。最终，她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没有动那糕点分毫。

床上的落怀，却睁开了眼睛。

他听得真切，也“看”得真切——并非用眼睛，而是用《升龙诀》第三层后初步开启的“内视”之能。那女孩的挣扎与克制，她的饥饿与原则，都落在他感知之中。

次日午后，落怀在花园里“玩耍”。

他把柳氏给他新做的布老虎扔来扔去，故意丢到远处的草丛里，然后指着那里：“虎虎……要虎虎……”

服侍在旁的婢女正要去找，落怀却扭着身子，指向角落里正在擦拭栏杆的小清：“她……她去。”

周嬷嬷有些诧异，但还是吩咐道：“小清，去把世子的布老虎捡回来。”

小清连忙放下抹布，小跑过去，从草丛里找出那只做工精致的布老虎，仔细拍了拍上面沾的草屑，双手捧着送到落怀面前。

落怀接过布老虎，对她咧开嘴笑了，然后从自己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塞到小清手里。

小清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手中还带着体温的糕点。

“吃。”落怀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抱着布老虎，摇摇晃晃地跑开了。

小清握着那块桂花糕，眼圈突然红了。她低下头，飞快地把糕点藏进袖子里，继续擦拭栏杆，只是动作比之前更卖力了几分。

不远处的回廊下，柳氏和周嬷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怀儿倒是心善。”柳氏欣慰道。

周嬷嬷点头：“小世子仁厚。那小清也是个知进退的，昨日值夜，房里有糕点未动，她饿着肚子也没拿。”

“既然怀儿喜欢，就让她多跟着伺候吧。年纪相仿，也能做个玩伴。”

“是，王妃。”

从那天起，小清便被调到了落怀身边，做些递茶送水、陪伴玩耍的轻省活计。她做事认真，话也不多，只是眼睛总是跟着落怀转，带着小心翼翼的感激与忠诚。

落怀也乐得有个“跟班”。他依旧扮演着懵懂贪玩的孩童，偶尔“突发奇想”地教小清认几个简单的字，或者在她面前“笨手笨脚”地比划些强身健体的动作。小清学得认真，她不知道，那些看似简单的动作，实则是《升龙诀》筑基篇里最基础的导引术。

隆安四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落怀两岁三个月，小清七岁。

王府里的人渐渐习惯了这个沉默勤快的小婢女，也习惯了小世子那不成不淡、只知玩乐的性子。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小清夜里当值时，总会在世子房外偷偷练习那几个奇怪的动作；也只有落怀自己知道，他的《升龙诀》第四层，已在昨夜悄然突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幽州城染成一片素白。

小清端着热水进来，为落怀擦脸洗手。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指尖因常年劳作有些粗糙，却十分轻柔。

“世子，手。”她低声道。

落怀乖乖伸出小手，目光落在小清冻得通红的耳朵上。他想了想，从床上爬下去，从自己的小衣柜里翻出一顶柳氏新做的、镶着兔毛边的小帽，递给小清。

“耳朵，冷。”他说。

小清看着那顶精致的小帽，连连摆手：“奴婢不敢……”

“戴。”落怀不由分说，踮起脚，笨拙地把帽子扣在她头上。兔毛柔软温暖，瞬间隔绝了严寒。

小清摸着帽子，眼圈又红了，却努力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跪下，郑重地磕了个头：“小清……谢世子赏赐。”

落怀拉起她，对她露出一个属于两岁孩子的、毫无城府的笑容。

心中却清明如镜：这个婢女，或可一用。

雪落无声，覆盖了庭院里所有的足迹，也掩盖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王府高墙之内，一个两岁的孩童，一个七岁的婢女，命运的交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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