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幽州小王爷

隆安三年，冬。

幽州边境，齐王府。

寒风卷着细雪从北方刮来，敲打着王府朱红色的门扉。屋檐下的冰凌足有尺长，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府内却是一片暖意，地龙烧得正旺，热气从雕花砖缝中丝丝渗出。

“用力！夫人用力啊！”

西厢房内，稳婆焦急的声音穿透了厚厚的门帘。门外，一个身着紫金蟒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虽面色沉静，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落弘，大晋朝唯一一位异姓王，坐拥幽州六郡，手握三十万幽州铁骑。此刻，这位令北疆蛮族闻风丧胆的铁血藩王，却像个寻常丈夫般，在产房外踱步。

“王爷莫急，夫人定会母子平安。”一旁的老管家轻声宽慰，手中佛珠捻得飞快。

落弘没有答话，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雪花上。他年近五十，膝下却无一子半女。王妃柳氏与他相伴三十载，曾三次怀胎，却都未能保全。这一次，若再……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王府的寂静。

落弘浑身一震，几乎要推门而入。门却从内打开了，稳婆满脸喜色地探出头来：“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是个小世子！母子平安！”

那一瞬间，这位铁血藩王的眼眶竟微微发红。

……

产房内，血腥气还未散尽。

柳氏虚弱地靠在床头，怀中抱着一个襁褓。那婴儿不哭不闹，一双黑亮的眼睛静静打量着这个世界，眼神中有着超乎寻常的沉静与清明。

落怀——这是落弘早已取好的名字。

此刻，这个新生的躯体里，却装载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

林怀，华夏古武世家林家第三十七代传人，因家族秘传《升龙诀》遭人觊觎，在一场惨烈的灭门之战中，与仇敌同归于尽。再睁眼时，已成了这个刚刚降世的婴儿。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林怀——不，现在该叫落怀了——暗自运转内息。令他惊喜的是，前世苦修二十载的《升龙诀》修为，竟随灵魂一同来到了这个世界。虽然因躯体初生，经脉未开，但功法境界与经验犹在。

“我儿怎么不哭？”柳氏轻声呢喃，苍白的手指抚过婴儿细嫩的脸颊。

落怀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异常，连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只是那哭声里，少了几分婴儿该有的无助，多了些刻意为之的生硬。

好在无人察觉异样。

“让本王看看。”落弘大步走进，从柳氏怀中接过婴儿。

四目相对的刹那，落怀能清晰感受到这位父亲眼中的激动与珍视。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喜悦，仿佛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怀儿，为父的怀儿。”落弘的声音有些沙哑。

落怀心中微动。前世他是林家嫡子，自幼被严苛训练，父亲眼中只有传承与责任，何曾有过这般纯粹的舐犊之情。

柳氏沉默片刻，低声道：“妾身只愿怀儿平安喜乐，不求他建功立业。”

落弘没有接话，只是将婴儿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雪越发大了。

……

转眼已是半年。

夏日的幽州虽不如南方酷热，但正午的阳光也足够毒辣。齐王府后花园的凉亭中，柳氏正抱着落怀纳凉。

半岁的落怀已经能坐能爬，王府上下都道小世子聪慧异常，殊不知这具小小的身躯里，藏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与武学宗师的心境。

这半年来，落怀白日里扮演着婴儿的角色，夜里则借着无人注意，悄悄运转《升龙诀》第一层心法。此功法共分十层，前世他苦修至第七层便已罕逢敌手。这一世重新修炼，又有前世经验加持，进展可谓一日千里。

只是他深知藏拙的道理。

王府虽是他的家，但王府之外呢？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年轻皇帝，会如何看待齐王老来得子？落怀记得父亲那日的叹息——“心怀天下”四字，在藩王之家，便是最大的忌讳。

“怀儿，来，叫娘亲。”柳氏逗弄着怀中的儿子。

落怀眨了眨眼，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半岁婴儿该有的懵懂。心里却暗自思量：这方世界的语言与前世华夏古语有七八分相似，他早已能听懂大半，只是开口说话还需再等些时日，免得引人疑窦。

“王妃，王爷下朝回来了。”婢女前来禀报。

柳氏点点头，抱着落怀向前厅走去。还未进门，便听到落弘低沉的声音传来：

“……陛下今日又问起幽州军的布防。”

“王爷如何应对？”这是王府首席幕僚赵先生的声音。

“还能如何？如实禀报罢了。”落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只是陛下年方十九，亲政不过三年，对藩王猜忌日深。朝中那几位，更是煽风点火，巴不得本王交出兵权。”

柳氏在门外驻足，下意识地捂住了落怀的耳朵。

落怀却听得真切。果然如他所料，皇权与藩王的矛盾，自古便是无解的死结。父亲手握重兵，镇守北疆，本是大晋的屏障，如今却成了年轻皇帝的心头刺。

“王爷，小世子的事……”赵先生欲言又止。

“陛下也问了。”落弘的声音更沉，“问怀儿可康健，说待怀儿周岁，要赐下封号与食邑。”

“这是明着施恩，暗里试探啊。”

“本王何尝不知。”落弘长叹一声，“只盼怀儿……平安长大便好。”

门外的柳氏眼眶微红，抱着落怀的手紧了紧。

落怀安静地靠在母亲怀中，心中却已掀起波澜。前世他生于古武世家，见惯了权谋争斗，深知在这等漩涡中，若没有自保之力，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升龙诀》的修炼，须得加快了。

……

又过半年，落怀周岁。

齐王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幽州六郡的官员、将领，乃至邻近州府的贵胄，都送来了贺礼。皇帝的特使也从京城赶来，带来御赐的金锁、玉如意，以及一道圣旨——封落怀为幽州郡公，食邑三千户。

“臣，谢主隆恩。”落弘跪接圣旨，面色如常。

特使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笑眯眯地扶起落弘：“王爷快快请起。陛下说了，齐王镇守北疆劳苦功高，小世子又是王爷中年得子，这些封赏，都是应该的。”

“陛下厚恩，臣惶恐。”落弘语气恭敬。

宦官四下看了看：“怎不见小世子？杂家奉旨而来，也想瞧瞧小郡公的英姿。”

“犬子正在后院，这就让人抱来。”落弘朝管家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柳氏抱着落怀来到前厅。周岁的小儿已能站立，穿着大红锦缎袄，颈上挂着皇帝御赐的金锁，粉雕玉琢，甚是可爱。

“来，怀儿，给公公行礼。”柳氏轻声道。

落怀摇摇晃晃地站着，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宦官。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太监眼神闪烁，笑容虚伪，分明是来替皇帝打探虚实的。

他决定演一场戏。

“咿……呀……”落怀伸出小手，想要去抓宦官腰间的玉佩，脚步一个不稳，“扑通”摔倒在地。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哭声嘹亮，委屈十足。

柳氏连忙抱起他轻声哄着。落弘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对宦官歉然道：“让公公见笑了。犬子顽劣，还不懂事。”

宦官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笑容却更盛了：“小郡公天真烂漫，正是孩童本性。王爷王妃不必介怀。”

抓周礼上，落怀在满桌的笔墨纸砚、刀剑弓矢、官印算盘中爬过，最后抓起了一个精致的拨浪鼓，摇得咯咯直笑。

满堂宾客都笑了起来。武将们摇头惋惜，文官们窃窃私语，都说这小世子怕是随了王妃的性子，不爱武事。

只有落怀自己知道，他抓着拨浪鼓的小手，暗中运转着《升龙诀》的心法。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稚嫩的经脉中缓缓游走，贯通着一个个尚未开启的穴道。

第二层，已成。

……

夜幕降临，宾客散去。

落弘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冷月。赵先生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递上一杯热茶。

“今日之事，先生怎么看？”落弘没有回头。

“小世子抓了拨浪鼓，皇帝那边，应该能暂时放心了。”赵先生低声道，“只是王爷，小世子当真……”

落弘摆摆手：“怀儿还小，将来如何，谁说得准。便是真不爱武事，做个富贵闲人，本王也护得住他。”

“可是陛下年轻，猜忌心重。王爷手握重兵，小世子若不成才，将来王爷百年之后……”

“够了。”落弘打断他，声音里透着疲惫，“本王还没老到要安排后事的地步。怀儿的事，以后再说。”

赵先生噤声，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落弘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旧的平安符，那是柳氏当年在佛前为他求来的。他轻轻摩挲着符上的纹路，低语道：

“怀儿，为父不求你建功立业，只求你……好好活着。”

而此刻，西厢房的摇篮里，落怀缓缓睁开了眼睛。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那双本该稚嫩的眼眸中，闪过一道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睿智光芒。

父亲与赵先生的对话，他听得一字不落。

皇帝、藩王、兵权、猜忌……这些字眼如拼图般在他心中组合，勾勒出这个家庭乃至整个幽州未来的险境。

《升龙诀》的气流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周天，缓缓归于丹田。落怀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经脉正在逐渐适应功法，假以时日，必能超越前世的成就。

他轻轻握了握小拳头。

这一世，他有疼爱他的父母，有显赫的家世，也有随之而来的危机。

废物？纨绔？

若这是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最好伪装，那他不介意演上一辈子。

窗外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天了。

落怀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均匀，仿佛真的沉入梦乡。只有体内缓缓运转的内息，昭示着这个周岁婴儿的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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