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懵懵懂懂人之初之三 英雄二伯父

我居住的这个小村庄地势低洼，四周较高，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小盆地，周边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枣树，枣树开花是比较晚的，它的仿佛是枯枝的枝丫往往在试探到春风拂面、春天确已来临时方才慢悠悠的长出新一年的叶芽来，在夏秋季节，枣树叶子茂密加上玉米高粱等的枣粮间作的庄稼地，从周边基本看不到我们村庄，因而倍显闭塞。据老人们讲的一个故事，当年日本人侵占县城后进行扫荡，周边村庄都遭了秧，却由于树木对视线的阻挡，日伪军愣是在前几次扫荡中没有发现，只到后来我们村出了个汉奸土匪的小头头（这小头头所在组织被国民党收编后称之为六旅）才被洗劫一空。我的二伯父也是在这个时期救了一个同村的妇女，之后逃到了东北。

夏秋之际，日本鬼子率领着伪军汉奸出来抢粮食棉花等物资以备过冬，路过我们村时和电影上描述的很相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大家吓地躲的躲藏的藏，本村一个妇女被一名日本兵追赶，慌不择路，顺着一个农村沿街房边经常放置的梯子爬到了房上，鬼子兵也紧追不舍，一手提着抢一手攀爬着上了梯子。

当天二伯在村外地里干活并不知道鬼子进村，他像平时一样干完活回家时，就感觉村里的气氛不对，他担心家里有什么事就赶紧朝家的方向奔跑，这时正好看到爬上梯子追赶妇女的鬼子兵。二伯父从小就好斗勇敢而且非常机智，村里几个同龄人联合起来也打不过他。看到这种情形，二伯怒火中烧，二伯的正义感来了，他疾跑几步到梯子面前，毫不犹豫地用力撤掉了梯子，只顾追赶妇女的日本兵并没有注意到后边的二伯，眼看就要迈步跨上房顶的鬼子兵猝不及防被人撤掉梯子，连人带抢四脚朝天地摔了下来，也可能是摔懵逼了，也可能日本兵未曾想到有人如此大胆，反正他当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撤完梯子的二伯撒腿就向苇子壕边的小路跑去，然后快速的钻进了芦苇荡里，顺着芦苇荡向村外不远的树林子和庄稼地跑去，日本兵恼羞成怒，爬起来朝着他放了几枪，但没有打中，头顶和耳边嗖嗖的子弹飞过，也着实吓坏了当时年龄不到二十岁的二伯父。好在有玉米高粱地的掩护逃过一劫。

二伯怕被清算，一连几天都躲在庄稼地里，靠着吃未成熟的玉米和树上剩余的枣子度日，怕日伪军到家里闹事，二娘也被我父亲等大人们转移到了亲戚家。日伪汉奸撤离后，二伯在一个晚上悄悄回到家里，但是立刻就有村里的歹人去城里通风报信了，汉奸们受鬼子委派，于凌晨悄悄向村里摸来，父亲一个最要好的哥们儿习惯了早起赶集做生意，发现情况后，扔下小推车抄近路返回村里，忙不迭地到我家里跟父亲报信，于是父亲急忙催促二伯逃跑，二伯翻越院墙从后边逃走，这才又躲过了一劫。

考虑到村里有汉奸不保险，我们家族的大人们一商量，认为他还是离开当地比较好，当时人们离开家乡大多是选择去关东，于是他带着年轻的二娘一路逃荒，流浪到河北沧州地，后来跟着流浪的人群爬上北去的列车，闯关东去了齐齐哈尔，并一直生活在那里，二伯凭着个人的智慧做起皮货生意，日子过得还不错。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闹饥荒，我们家族的大部分人闯关东也基本是奔着二伯去的，二伯特别慷慨，在每一个过去的亲人安新家时，他都给予了力所能及的帮助。

二伯虽然很早就离开了村子，但是他在村里的故事却流传很广而多且长久，大家对他的印象普遍是：虽然他平日里有些嘎，但是为人仗义，人缘还很不错。在我们村广为流传的一个故事是：他少年时，平日就喜欢行侠仗义，对于无辜欺侮人的人，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敢于站出来说理，因此就得罪了村里几个同龄人，这几个人密谋商议一番，准备给二伯一个教训。这天，村里一个外号“蔫孙”的伙伴约他一块下地打（割）草，这蔫孙和二伯年龄板上板下，看上去比较实诚，但是歪主意却不少。平日里二伯和他也总是小打小闹，有时也有冲突，不过都住在一个村里，基本也没有隔夜仇。二伯并没多想，既然约就去吧。到了距离村子五六里的经常打草的一个称之为驼道的地方，二伯发现村里其他两个年龄差不多的外号“鬼子六”和“追兔狗”的也在这里打草，而且以他为中心，距离他差不多一样远，又不在一个方向，加上这几个人都曾和他有过过节，在单打独斗中都曾吃过亏，二伯特有的机灵这时完全表现出来了。他想，这绝不会是巧合，一定是平时自己坚持正义直来直去的性格得罪了他们，他们想团结起来伺机整治他一下。他装作若无其事，和约他一起来的蔫孙走到目的地，开始干起活来，但是他的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他们三个人的一行一动。当他看到那两个先前来到这里的家伙一边装作打草一边逐步靠近他，并计划形成包围圈的时候，他瞅准时机，突然发动袭击，把蔫孙先摁在地上，并用镰刀的把手（当地俗语镰把裤子）朝他的屁股猛打，这位自作聪明的家伙还没明白过什么事情就已经被打的哇哇乱叫，挣扎着爬起来跑了。这时正在走向他的鬼子六和追兔狗被这突然袭击吓呆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二伯猛的拿起一块土坷垃，打在距离他比较近的鬼子六的头上，坷垃不是很硬，肿起了一个大包并碎了这个家伙一脸的暴土，同样懵了的他吓得赶紧逃跑了。最后剩下的追兔狗一看那两个跑了，自知不是二伯的对手，也准备拔腿撒丫子想要以追兔的速度溜之大吉，但是已经晚了，二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追兔狗，接近对方时猛的一个扫堂腿，追兔狗身体翻了个360度的滚儿重重地摔在地上，弄了个够吃屎，二伯一个健步跑上去骑在身上就是一顿胖揍。这三个人在村里差不多年龄的人中也算是能打的了，平时自以为是但却统统被二伯父收拾了。自此，二伯在村子里同龄人当中的王者地位更加巩固了。

我与二伯见面是在我上小学那一年（1976年），这是二伯父离开家乡30多年后第一次回到老家，他回来的时候还是坐火车到了沧州，然后顺着他闯关东时的路线一路走回来的。这时老人家已经是50多岁的人了，他长得很魁梧很结实，大约能看到村里人描述的他少年时的影子，戴一顶工人帽，一双剑眉特别显眼，两眼炯炯有神，鼻子挺直透着特别刚毅，走起路来坚定有力，步子迈得很大。说话口音一点也未变，嗓音洪亮，在街上说话在我家院子里就能听到，感觉特别豪爽。评论起他年轻时候的同伴们依然是立场鲜明，观点明确，但是从他的话语里还是能听出对于他们的关心和友情，岁月淡化了所有的爱恨情仇，再说也根本没有多少隔结，无非是青年时期打打闹闹，而且在此之中他老人家始终是胜利者，唯有对当年的汉奸歹人他依然恨之入骨，说起来还是立场鲜明骂骂咧咧不肯放过，而且对于他们依然在村里的后人，提醒父亲和家里人都必须提防着点儿。

二伯在村里的人缘极好，当年的好多玩伴都轮流请他吃饭，因此他白天在家的机会很少，晚上回来时，和父亲以及村里过来的老人们往往相谈甚欢，一直到深夜。我那时年龄小，见了生人有些拘束不大敢说话，几乎没有和他老人家进行过什么交流，但我对二伯的印象出奇的好。世间也许就有那么一种人，先天自带气场，无缘无故吸引着周边的人或者和他接触的人，尽管这些人和他们也许只是初次见面或者萍水相逢。

二伯待了2个多月的时间，这两个月我们家就多了不少的欢乐，临走的时候，二伯和我们一家吃了个团圆饭，那也是我们家除了过年之外惟一的吃饺子还有几个炒菜的晚饭，期间二伯父执意要给我父亲留一些钱，当时我家已经是九口人的样子了，生活极其困难，父亲开始坚决不要，但是架不住二伯的一再坚持。吃饭的话题有很多，有相互的祝福，有亲切的关怀，也有对往事的会议，印象最深的话题之一是二伯埋怨父亲没有主见，在他那一辈其它弟兄们五六十年代饿的没办法讨饭闯关东的时候没去关东，哪些拖家带口去东北的我的近门的亲人们在二伯回老家这个时间，相比于我们鲁北老家已经过得相当不错了。至少，当年关东地区吃饭还是没有问题的，那块肥沃的黑土地对于处于饥饿半饥饿中的山东人确实具有巨大的吸引力，这可能也是我听过的别人认为的关于父亲的第二次的错误选择。在听到父亲在村里曾经的一些遭遇时，二伯依然愤愤不平：你自己在老家，孩子们又小，难怪村里那些杂碎欺负你，要是我在，早他娘的把他们收拾老实了，还伦得到他们扬风乍毛，切！

临别二伯嘱咐了父亲好多保护好自己和家人的话，含着眼泪迈着大步再没回头，送走二伯回到家里，父亲哭的稀里哗啦，这时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哭的如此伤心。

二伯父回到齐齐哈尔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当时村里一些人包括我的父亲都认为，二伯突然回到老家，是来处理本来应该属于他的三间普通民房的，但是二伯在老家的这段时间却至始至终没有提到房子的事情，直到二伯去世也没再提房子的事，看来村里人包括我的父亲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之后几年待我们渐渐长大，二哥三哥都曾去过二伯家，等到我再见到二伯二娘，已经是我上大学第二年的暑假（1990年）了。

二伯回到东北后，他居住的三间房子依然空着由我父亲给管理，二伯的这个院子正是儿时我几乎天天光顾的地方，这房子每年都要进行一些修理和维护。开始里面放些棒子瓤、秫秸麦秸之类的，有时会引来好多的麻雀和其他鸟类，有一年里面一对野猫还生了好多小猫，嫣然成为了他们的乐园。后来村里来一些公干人员，比如挂职、下派干部之类，无处住宿，大队书记就找父亲商量并经过父亲同意，打扫打扫住在这里。

我在上小学期间就有个姓贾的税务所长来村里驻村，当时小，并不知道驻村干部是干什么的，只记得他来村里时就住在二伯父的这所房子里，由大队指定村里的人给他做饭，有时大队书记还陪着他们一起吃饭。贾所长中等个头，眼睛炯炯有神，长得非常俊朗，他来村里时总是戴着大盖帽，着一身制服，显得特别英武，他们大人之间的事孩子们很少关心，但是贾所长有个儿子叫做贾明却给我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

贾明那时是跟着父亲来我们学区联中读书的，他在周末的时候就跟着父亲来村里，晚上也随着父亲住在这里，贾明因为比我和邵亮等伙伴们的年龄都大，所以我们统称他为明哥，明哥留着小平头，长相很好的继承了父亲的优点，大大的眼睛，白皙的皮肤，脸上带着微笑，手里总是拿着初中的课本爱不释手。晚上他父子吃过晚饭，大人或者孩子们都愿意凑合过去，大人们喝着茶水说些工作上的事或者家长里短，孩子们就来凑合明哥，但是明哥通常不大爱说话，总是拿着课本在看，有时我们不懂事，就和他搭讪，他虽然很不情愿搭理我们，但是还是很礼貌的冲我们笑笑，明哥的笑给我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有一次，他听说我的学习成绩也不错，还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并且说，学习上有什么不会的地方去问他就行。只是那时懵懵懂懂还不知道学习的重要性，也没有和明哥有过多的交流和接触。

后来知道，明哥已经是初三了，正在准备中考，按照那时的政策，一般全县中考的前50名去读中专，剩下的再按照分数录取为高中生，高中生录取不上的就属于落榜生，落榜生可以复课，但是也有农村的孩子就此下来种地或者另谋生路，所以中考是每个学生面临的改变人生命运的第一次大考。那年中考，明哥取得全县第一名的好成绩，顺利进入了自己理想的学校。明哥的名气也在当地传了很久，成为了很多家长教育孩子的好素材，因为明哥在我二伯父的房子里住过，我们家里人对他印象特别深，父亲之后在我学习有些懒惰的时候，也总是以明哥为榜样来鞭策我，明哥也由此成为我人生的第一个明确的榜样，成为了我学生阶段最明确的奋斗目标。

明哥后来中专毕业后分到了省交通厅，成就了一番事业，我工作后特别是在省城的一段时间，一直想找机会去看看明哥，但由于机遇不巧合或者常年出发等因素，终于与明哥再未谋面，现在算来，明哥大概已经退休，安享晚年了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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