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七岁八岁狗还嫌”,其实在这个年龄之前做的事是比“狗嫌”还要讨嫌的,淘气加瞎胡闹的事情层出不穷,有时甚至惹出一些祸端和是非,但好在如果遇到了一些宽宏大量的大人,也就基本上波澜不惊地度过了。
在上小学之前,干的比较不道德的勾当,当属偷吃生产队集体菜园里的西红柿、茄子或者甜瓜脆瓜之类的瓜果了,反正是偷着什么就吃什么,因为正值馋猫的年龄,指望家里大人给买那简直是妄想,粮食都吃不饱,哪来的闲钱买瓜果?加上饥饿的感觉从没有消失,随时都想着吃东西,能弄到吃的自然不会放过。
我和邵亮常跟着我的三哥以及邵亮的哥哥邵光在一起玩耍。三哥和邵光已经上学了,我和邵亮还没到上学的年龄,正像小狗子跟着大人到处瞎转悠,正值淘气的时候。 还没有改革开放的年代,土地是以生产小队的形式分开耕种的,每个小队一般都会留一块土地,大约一到二亩的样子来种植瓜果蔬菜,称之为菜园子。春夏之际,种些葱蒜西红柿茄子辣椒之类,待到熟了就按照户家和人头进行分配,之后大多种植些白菜和萝卜,分到各家后留着冬天和春节时来用。
我所在的二小队以及一小队、三小队,菜园子都在德惠新河的河滩位置,以种植南瓜等为主,二小队管理瓜园的是我的邻居海大伯,一个耳朵有些背,平时沉默寡言而又勤劳、认真、耿直和有着一手超好的种植和管理瓜果蔬菜手艺的老人。我虽然称呼他为大伯,只是按照村里的辈分习惯性这样叫,实际上年龄差的非常大,差不多六十多岁的样子,加上他平时不大说话,一脸的冷峻,我几乎没和他说过话,我对他的美好印象是因为海大伯管理菜园是一把好手,他和其它管理菜园的人不同的地方就是他总喜欢在主地之外种植几棵甜瓜和脆瓜秧。
海大伯特别勤劳,无冬历夏都带着个没有帽沿的毡帽,每天天不亮就早早起来,背个粪筐在瓜园周围的路上开始捡拾牲畜拉的粪便,然后溜达回菜园子趁着凉快就开始劳作。种植甜瓜或者南瓜其实是个细活,需要严格按照步骤要求去进行,开始时需要先用瓜铲挖开小坑,先浇上水,等到水已经渗到地底下的时候才把种子放在坑里,尽量用湿土盖上,用瓜铲轻轻磨平并垒起一个小丘,以保护水分,等到估计差不多已经发芽并拱出地面时再轻轻把周边的土扒掉,然后细心照顾他们慢慢成长。后来用地膜覆盖技术后程序就简单多了,只是待种子发芽拱出地面,用剪刀剪开小口保证它们自由成长不受约束就可以了。瓜果之类的成长管理非常重要,要勤快又要细心,除草、压蔓、打丫子、打药都要仔细并且注意时机,所以并不轻松,即使后来发明了除草剂,由于瓜蔓与野草野菜纠结在一起,也不宜使用,这也是瓜农常常不怕风吹日晒蹲坐在瓜园料理的原因。瓜园里有时当然也有几分地分开种植西红柿、茄子、葱之类的,这些大都需要买小苗进行移植和种植,因为水利设施没有现在那么先进和便利,所以大多在夏天下雨的季节顶着雨或者大雨后,趁着地还湿的时候来完成。
海大伯管理的瓜园中那几棵甜瓜的位置是三哥在暑假里下地打草剜菜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们的时候,我们想到那甘甜香脆的甜瓜和脆瓜的味道,顿时口水直流,登时体验了后来上学读书时曹操行军途中“望梅止渴”的感觉。馋虫涌上心头登时抓耳挠腮,指望生产队分那一点解馋就像是杯水车薪,实在馋的难受,越馋越想越想越馋,加上平时主饭又大多吃不饱,咋办呢?偷!这可能就是那个年代大多数农村小孩子们的思维,我们管这个行为叫做“扒瓜”。于是我们就在一起商议怎么实施这个计划,可是海大伯非常敬业,几乎天天时时盯在菜园子里,晚上也要巡逻到很晚,怎么办呢?我们几个经过讨论,就想先观察海大伯的作息规律,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经过几天的紧盯,终于发现了破绽。海大伯每天虽然不停的劳作,但是在夏天最热的中午头,他还是要到瓜园临时搭建的屋子——场园屋子里休息一会儿,而且还喜欢拉一会二胡,且边拉边唱。有这种爱好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的人一般精力是比较集中的,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对于施行我们的“扒瓜”计划还是差不多能行的。在对那几颗瓜的位置的侦察中,发现瓜秧的位置南边靠着玉米地,玉米已经一米多高了,旁边种着茄子。由于缺乏营养比较贪长,我们都不是特别高,再说从玉米地溜进去,然后有茄棵对视线的阻挡,爬着进去偷瓜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说干就干,正是暑期,三哥、邵光还有邵亮和我进行了分工协作。我和邵亮个子矮小不容易暴露目标,我们两个从玉米地里慢慢爬过去摘瓜,有机会顺便摘个茄子,然后递给玉米地边卧着的邵光,待他把瓜和茄子递给玉米地里蹲着的三哥,我们就赶紧撤退,跟着三哥一块儿顺着玉米垄跑远,找个僻静的地方把扒来的东西吃掉,享受一下美味,现在想象这画面真的有点像土八路打游击,只是我们大概属于被打的那一伙人。
行动非常顺利,我们几个拿着扒来的瓜和茄子来到村子东边的涵洞口,来不及洗洗就把鞋子放在地上然后坐在上边,把掰开来的瓜和茄子大口吃起来,彼此甚至没有时间说话,自顾自的只想赶紧把“胜利成果”干掉。那时的瓜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香甜,茄子生着吃甚至连皮都没有去掉,但是依然感觉别有一番味道。我们几个几乎沉浸在偷吃甜瓜和茄子的的紧张和喜悦中,正在大快朵颐的时候,突然在涵洞靠近我们的后边传来一声大喝:“几个臭小子敢来偷我的瓜,我毁了你!看我不告诉你家大人去!”接着一个身影就朝我们奔过来,长着两只大手就朝我们的脖子掐过来,我们几个翻身抓起鞋子来不及穿上赶紧从涵洞另一个出口四散奔逃,跑出一段时间却发现那个身影并没有追赶我们,回过头来远远的望去,那个身影就是看管菜园的海大伯,确定是海大伯还有一个佐证就是,他生气或者看不惯事情的时候,有一个人人皆知的口头禅就是“我毁了你”,当然他一辈子也没毁过什么,更多的是一种情绪的宣泄。当时幸亏他没有追我们,否则被逮着的肯定是我,因为我从小就笨手笨脚,跑起来比他们三个慢多了。有时我们几个闹点小矛盾的时候,往往是他们三个跑的远远的,不让我跟着,于是我就在后边一边大声喊骂,一边气喘吁吁的追他们。
虽然海大伯并没有追我们,但是我们几个还是很害怕,因为我们感觉他一定认出了我们,如果他去跟生产队反映,按照规定,生产队再分配瓜果的时候是要扣些斤两以示惩罚,同时生产队如果通过大队或去跟学校反映,三哥和邵光一定会被学校处分,别的不说,但就这小偷的名誉就让他俩受不了,而我和邵亮在被家长知道后,一顿骂和打是摆脱不了的。所以我们中午也不敢回家吃饭,整个下午也是惶惶不可终日。到了晚上,农村的鸡鸭狗猫都要回家了,下地干活的大人还有赶着马牛等牲口的人们都回来了,那天的晚霞特别美丽,远远看去象彩色的马尾巴,而且不时变化多端,夕阳下还有一架飞机拉出的长长的线,这样的美景与我们沮丧的心情形成鲜明的对照,但是无论如何是要回家吃晚饭的,毕竟是小孩子也想不出更多好的办法,我们几个商议后,采纳了三哥和邵光的意见,那就是是硬着头皮回家吃饭,家长问起这件事就死不认账。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家里,我和三哥蹲在桌子一边默默吃着晚饭,本来硬硬的地瓜面窝窝头和棒子面粘粥就吃不上劲,现在加上这档子事,那感觉真是味同嚼蜡,眼睛时不时互相偷看对方一眼,然后再瞅瞅下地干活后回到家往往一脸威严的父亲。平日里吃饭时特别能说话的大哥和二哥,今天也特别,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这更让我和三哥心里发毛,感觉象夏天的天气一样,闷热平静之后疾风骤雨就要来临了,情绪几乎要崩溃。这时不知胡同里谁从门口走过,咳嗽了一声,我家那条大黑胖笨狗立刻瞎旺旺起来,反倒吓得我一激灵。
不知不觉吃完饭,饱没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切非常平静,全家人都和往常一样,吃完饭该干嘛干嘛,我和三哥也赶紧走出家门来到当街,这时邵光和邵亮也来到我们经常见面的地方,大家都充满了疑惑,因为在他家也没有发生我们以为的家长知道我们淘气后的雷霆之怒。我们共同的猜测就是:难道海大伯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是不管怎样,这时真正体验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男孩子贪玩的天性让我们暂时搁置了对这件事情的担心,很快就投入到平时常玩的藏猫猫(捉迷藏)游戏中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于是我们断定是海大伯没有把这件事给我们说出去,使得我们避免了一场打骂,同时三哥和邵光也没有被学校老师处分,我们充满了对海大伯的感激。同时我们凑在一起说起这件事时,又特别疑惑,海大伯是怎么发现我们的呢?难道他能休息的时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可是耳朵有些背啊,而且其时他还可能在拉二胡。后来生产队分瓜分菜时,我们推着小车去分货顺便仔细观察了那个临时小屋子,才发现,原来这个小屋子建在菜园的偏北方,然后左边和右边都有一个25厘米见方的小窗口,几乎能看到菜园的各个角落的动静。我们当时爬进菜园的时候由于慌张肯定是触动到玉米,它们的摇晃以及后来的奔跑很容易被发现的。哈哈,大人的智慧看来是永远大于孩子们的。
海大伯给我们保留了秘密使得我们保留了脸面,让我们一直很感恩于他。他管理这个菜园说起来是生产队对他的照顾,因为年龄稍大,干不了重活,管理菜园既可以让他挣到工分,又照顾他不是劳力的特殊状况,可是他的勤劳、认真和技术还是让我们每年夏季都能享受到独有的快乐和美食,这让其它生产队的小伙伴们羡慕无比。海大伯有一手令人敬佩的种瓜种菜技巧。从每年春季开始,他的身影就活动在菜园里,他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全身心的照顾着菜园。随着天气的变化,他用不同的办法,来确保瓜菜的茁壮成长。在夏季里,太阳特别毒辣的时候,他带着斗篷,光着上身,肩上搭一条白羊肚毛巾,顶着烈日炎炎在菜园里为南瓜压蔓,用锄头锄去与瓜菜争夺养分的杂草杂菜,为西红柿搭起架子、料理已经开花坐了小茄子的茄稞,他不时的用毛巾擦拭着头脸和胳膊以及后背,脊背被晒得黝黑铮亮,毛巾就像被洗过一样湿漉漉的,裤子也被汗水渗透。他佝偻的有些驼背的身影,让人不自觉就会想起那首古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我上学后学这句古诗时,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影像就是海大伯在地里干活的样子。
俗话说,六月天,孩儿脸。天气说变就变,烈日和暴雨有时交替上演,刚才还是烈日当头,暴雨狂风突然就会来到,令人措手不及,但是往往也是狂风暴雨一过接着就会风平浪静,甚至出现美丽的彩虹。海大伯可没有时间去欣赏彩虹,风雨停后,气喘吁吁地跑到场园屋子刚喝口水休息一会的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园放水救瓜秧稞子,然后把被风和雨刮得东倒西歪的西红柿或者茄子稞扶正压土。
辛勤的劳动往往带来丰硕的果实,儿时记忆最深的事件之一就是分瓜菜的场景。在海大伯的精心照顾下,我们小队往往第一个尝到当年的瓜菜。分瓜菜对于饭桌上常年虾酱和咸萝卜条子的我们是莫大的好消息,我们携着筐子或者推着小车去分瓜菜的时候,说说笑笑一路欢歌,渴望的心情可想而知。分菜往往由小队长和会计主持,一般按照人头进行分配,会计算出每家该分的数量,小队长用泵称称好后分给各家,这个活我家一般是三哥和我去干,邵亮家一般是他和邵光去分,于是我们高高兴兴的推着小车把南瓜和其他蔬菜推回来,一路上兴高采烈的谈论着这些瓜菜的吃法。比如做南瓜粥、西红柿成块然后拌白糖等等不一而足。我印象最深的是母亲把南瓜切称长条,然后放在锅里蒸一蒸,不是特别熟的时候取出来,然后拌上蒜泥吃,那种味道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再就是初伏的时候,家里难得要吃一次白面食,往往是煮面条,这个时候家里的这顿饭的主菜也往往是用南瓜炒鸡蛋,这个习惯直到现在我依然保持着,如果三哥有幸抓到一些小鱼小虾,那就是鲜上加鲜美不可及,这些难得改善的饭食,让人终生难忘,平时以玉米面或者掺杂地瓜面的主食外加虾酱咸萝卜条子,循环不止已经吃伤了,直到现在依然对地瓜、窝窝头之类的食物不感兴趣,似乎是心理留下的阴影,闻到这个气味就反感,因此小时候的我们就特别盼望着能够吃点好的东西的春节或者民俗节气。除此之外,就是夏季里,瓜菜下来之后这段时间带来的欢乐和享受,所以至今记忆犹新。由于南瓜产量特别大,加上海大伯特别精心的打理,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小队就要分一次瓜菜,而每一次都是小孩子们分享快乐的时刻。
无论是当时因为海大伯年龄的原因,集体处于照顾他的想法让他管理菜园,还是海大伯出于本能的对种植瓜菜的喜爱,亦或是他勤劳手巧的本性,总之小的时候这个菜园子给我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是在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带来快乐地方和事件,多少年以后,依然怀念这种快乐,还有那个沉默寡言、外表冷峻、内心善良的海大伯。怀念海大伯还因为另一件小事,足以说明他鲜明的性格。
前边提过,在我二伯房子的东边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根木桩,还有一颗老榆树,这都是给牲口饮水时栓牲口用的,井的周边有一块长约50米见方的空地,空地上在秋后的时候有些秫秸垛、玉米秸垛或者粪堆,临近的小朋友们平时大多在这里玩耍游戏,孩子们常玩的游戏中有一种就叫做“打札”。
这种游戏的工具有两部分组成,首先要将一块十几厘米的圆木棍(粗细不一,按照个人爱好)两头儿用镰刀等工具削尖,这个就叫做“札”,然后拿一根同样粗细,大约半米左右的木棍组成一套玩具,基本操作方法就是,在地上用木棍戳一个小斜坑,小坑要比札短一些,然后把札斜放在里面,其中一头儿尖尖的朝上,象大炮的样子,札的大约一半儿要露在外面,打札者一手拿木棍由上向下猛地敲击札那尖尖的头部,扎就向上弹起来,这个时候操作者要眼疾手快,用手中的木棍猛击札的中间部位将它猛烈打出去,打的远的大约要三四十米,也有失误没打中要害部位打不远的,甚至打不上札的,这种失误基本就要把本局比赛失掉了。
玩这个游戏的大多为男孩,一般分成两伙儿,一般人数都是双数,两个人、四个人、六个人均可以玩。一方把札打出去后,把木棍放在札弹起的小斜坑前边,另一方要去捡札,然后丢回来,称之为“丢札”,丢回的札如果打中地上木棍,那就算赢了,角色就要互换。这期间捡札丢札的一方也可以用空手或者帽子或者其它的小袋子之类,去接住札,接住的话就算自己这方赢了,所以打札这个游戏既要把握方向也要把握时机,还有瞄准投掷的功能,玩好也不容易并且存在一定的危险,比如札打出去如果不小心就有可能打到人身上,尤其是头上就更危险,或者打札时连手中的棍子一块儿扔了出去,那接札的人可就要小心了,玩这些主要是为了快乐以及童年的乐趣,对于危险之类想的比较少甚至并没有想到。
在枯水期或者秋后以及冬季时,井的周围是个比较热闹的地方,因为全村的人畜用水都要由这口井出,人们把绳子拴在铁桶或者木桶的提系上把水提上来担回家或者用专用的半拉铁桶就地给牛马驴饮用,所以井的周遭总是人流不断,但偶尔也有比较清静的时候,这时在这里打札就成了比较理想的场所。
在一个初冬的早饭后,我、三哥、邵亮和邵光就在井的周边玩起了这个打札的游戏,可巧,海大伯这时牵着牲口前来给它们饮水,牲口是生产队的,秋冬季节一般会安排不是劳力的有些经验的专门的人员看管,有时候还轮流看管。那几天正好赶上海大伯执勤,他挎着粪筐,来到井旁,把牲口拴在木桩上,用半拉铁桶从井里奋力的提出水来给牲口饮用,在牲口饮用水之际,他从粪筐里取出一个小的三齿(一种农用工具,木棍头上按个长约30厘米的铁棍,铁棍上焊接有三个二十几厘米的圆锥型齿,可用于翻地、刨粪堆等农活),想把井边一个不大的粪堆翻开晒一晒,顺便说一句,晒粪是农村常见的一种保存粪的方法,以利于发酵和杀灭病原体也有利于储存。
海大伯干起活来总是那么全神贯注,仔细而又耐心地把粪堆巴拉开来,还不时的用三齿头把凝结在一起的比较大的粪块敲打碎。我们几个顽皮的孩子玩起自己的游戏也非常嗨,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种游戏掌握不好会伤及他人。轮着三哥和邵亮打札了,我和邵光去拾札丢札。三哥在我们几个中年龄最大,玩起这个游戏也比较熟练,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也有失手的时候。只见他把札打起,但是由于没有瞄准札蹦的太低,他只能弯腰尽量把它向上打出去,这样方向就没掌握好,札从低到高斜着飞起来直冲埋头干活的海大伯飞去,不偏不倚正好打到他的左脸部,只听海大伯痛苦的“嗷”了一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三哥吓的扔下木棍一溜烟跑没了,我们几个一看惹了祸,吓得也赶紧泼了命的四散奔逃,根本没听到海大伯在后边说什么,只觉到耳边带起的风声呼呼作响。
那天以及之后的几天,我们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一个是怕遇到海大伯,毕竟住的太近了,低头不见抬头见,再一个就是怕海大伯来家里告状,如果说上次扒瓜时我们跑的快,海大伯还有可能没有认出我们是谁的话,那这次可是太近了,他一定会看的清清楚楚的。然而过了几天,和上次扒瓜被发现一样,仍然没有任何消息,我们后来壮着胆子偷偷去井边看了看,发现那个木札和木棍已经被劈成好几半在井里的水面上飘着,估计这是海大伯用三齿劈的,然后扔到了井里,可以想象当时他有多愤怒,大概也很疼痛,可是他还是默默阴忍下来宽容了我们。对此,成年后的我们说起这段经历依然唏嘘不已,感叹不尽,对老人家充满歉意、内疚、感恩和敬佩。
海大伯虽然倔强和宽厚,但是也有忍不住的时候,不过也仅限于当面的就事论事,绝不会计较于心。三哥有一次在夏天的时候趁海大伯不在家向海大娘借了铁锨去苇子壕挖沟,在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把铁锨的锨把给弄断了,三哥当时非常害怕,对于一脸冷峻的大人孩子们总是天然的有些恐惧,他知道海大伯知道了这事肯定会狠狠凶他一顿,这老头发起怒来可是不管大人和孩子谁的面子都不给,而且特别使的下去,什么话都能说的出来,想到此,三哥于是就干了一件孩子事,民间管这种事叫“猫盖屎儿”。三哥见断的部位正好位于铁锨头和锨把之间,他就两手提着来到海大伯家门口,那时的农村白天大门都不关的,他见海大伯家天井里没人,估计是老两口在屋里休息了,他蹑手蹑脚的悄悄走进天井,糊糊弄弄把那断了的锨把插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斜在偏房门口的墙上,并假惺惺的向屋里喊了一声:大伯大娘,我来还你锨了啊,你俩不用出来了,锨给你倚在墙上了。海大伯自然是听不见的,海大娘这时就顺便冲着半打开的窗户答应了一声:行啊,就放到那里吧。三哥见没被发现,噔噔噔地赶紧蹿了。
然而纸里是包不住火的,很快海大伯就发现自己的铁锨把被弄断了,但是他了解了情况后并没有气急败坏的找上门来理论,而是一次在自己家大门口正好遇到上学归来的三哥时,大声叫住了三哥:三儿,你过来,你看看你这叫干的个人事儿吗?
说着,他把已经放在大门后边的断成两截的铁锨拿出来,三哥这回无法再跑了,只好低头认孙,任凭老头在那里吼他:你弄断了锨把,你跟我说一声啊,我又不赖着你,不快着接起来你不耽误我干活吗?真是!
父亲听到海大伯特有的高嗓门,赶紧走出来看个究竟,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后,也凶了三哥一顿,然后赶紧给海大伯说好听的:海哥,这熊孩子傻淘气,你别生气了,家里正好有个闲着的锨把,我马上给你换上!
说着就要去接海大伯手里的锨头和锨把,海大伯却依然没有表情,只重重地说了两个字:不用。
父亲再三坚持,海大伯却并不多说话,转身回到自己家里叮叮当当修起铁锨来。这件事后,三哥心里一直有些害怕海大伯,认为他肯定会耿耿于怀,但是之后发生的一件事,使他改变了对海大伯的看法。
三哥和本村差不多年龄的名叫列种的在河坝上靠近我们生产队菜园子的地方打草时发生口角,进而动手打起架来,列种是打不过三哥的,三哥从小力气大且手脚利索,人长得也硬棒,但是他内心善良,和同伴打打闹闹从不先下手也不下黑手,这给了列种可趁之机,这列种从小顽劣,好勇斗狠,所以在赤手空拳被三哥打倒之后气急败坏,拿起镰刀冲上来,三哥开始认为他拿镰刀无非是吓唬人,绝对不敢真砍他,但是三哥想错了,这列种可不是善茬,属于心黑手黑之徒,他朝着空手的三哥一挥镰刀,镰刀的尖部正好碰到三哥的右手腕处,拉了一个四五厘米的口子,鲜血一下子直流下来,非常吓人,三哥吓得哇哇哭了起来,列种也呆呆的站在那里,一群看热闹的孩子也都不知所措。正在这个时候,海大伯从菜园子的场园屋子走了出来,他看到这情形立刻快步走了过来,大声喝住了列种,用了他那愤怒时的辨识度非常高的专用语:你敢用镰伤人,咋这么狠啊,我毁了你!
刚才还发呆的列种惊醒过来,吓得扭头就跑了。海大伯赶紧回到场园屋子在褥子上撕了快布条快步回来给三哥裹上,然后催促他赶紧去村里的诊所找医生消毒包扎。
这件事后,三哥一直对海大伯非常尊重并心怀感恩,成人后,三哥常说,海大伯这个老头儿的善良和宽容是骨子里的。
我后来上学后特别是初中以后除了节假日和过年过节专门去他家看望他和海大娘,平时很少再遇到海大伯,他老人家大约是在我上大学时去世的,一直活到80多岁,在我们村绝对算是高寿了。听家里人们说,在海大娘去世后,海大伯自己不会做饭(其实是慢慢做不了饭了吧),又由于他没有儿子,所以就把房子卖掉后去了嫁到外村的女儿家,海大伯的女儿和外孙们非常孝顺,但是他却一直还是倔强的想着要回到自己居住了一辈子的房子里,有时甚至为此嘟嘟囔囔常发脾气,平心而论,就当时的现实,海大伯这个愿望是无法实现的,直到老人家去世,他才又回到我们村埋葬,算是落叶归根吧,据说,后事也办的一般甚至有些惨淡。
如今再回到故乡,海大伯原来的地基已经盖起了新的瓦房,物非人也非,全然没有了当初的摸样,也几乎没有人再提起或者记得这个倔强又善良的老头,然而我却始终忘不了他,并且看到那块地基就会想起他以及他带给我的童年的为数不多的、回忆起来倍感快乐的时光以及因了他的宽厚带给我们的许多本应被惩罚却有幸获免的恩泽。在那个农村物质生活极度匮乏、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调动起味蕾的年代,海大伯管理的菜园子成为了我童年记忆中最灿烂最欢喜的片段,在“狗都嫌”的年龄里我们对他的冒犯,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他的仁厚成了我们成人后潜移默化的榜样,也许种植瓜菜的技艺、不愿意表达内心情绪的性格对于他来讲是与生俱来的,但是与我却意外的留下了非常宝贵的童年印记。
有时总在想,有些人真的非常平凡,平凡到隐入尘埃都没有泛起一粒沙土,但是这些凡人没有任何故意渲染而是本能表现出来的精神品格,不会因时间的流动而消失,而是永恒的存在于世间的某个角落,就像荒原上的野草,春风乍起的时候,离离萋萋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在写完这篇小文的当天晚上,居然梦到了海大伯和海大娘,他们生活在一个叫做天国的地方,在那里,海大伯有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喜爱的瓜菜园子,和海大娘两位老人家子孙满堂,幸福而快乐的享受着天伦之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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