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母亲就在鲁北地区特别闭塞的叫做窝斗峪的小村子里生活着,说它比较闭塞是因为它几乎没有一条顺畅地通往外界的大路。村子的大部分被周围一条苇子壕包围着,围子壕据说原来是为了防备村外的土匪或者坏蛋侵扰而开挖的,它的另一个作用是承担了下雨时排水的功能,在村子的不同方向跨越苇子壕有几条通往周边农田的弯弯曲曲的小路,为了保持围子壕里水的联通,小路的底下通常埋有两根水泥灌制的直径一米左右的管子,村子的西边是一个大湾,大湾的周边长满了芦苇,并且延伸到苇子壕的周边,大湾与村子南边的围子壕相连,我二伯父家的房子就在村子最南边濒临苇子壕的地方,围子壕在这里开始变窄,再向东就是地势低下成为一个较宽的大沟,然后向东通过河岸的人工涵洞,就与村子东边的德惠新河相连。 德惠新河是一条人工开挖的小河,这也可以说是我们的母亲河,童年的许多乐趣和记忆都与这条河有关,小的时候村子里放露天电影,常看的一部故事片是《上甘岭》,里面有一首乔羽老爷子作词,歌唱家郭兰英演唱的叫做《我的祖国》的旋律非常好听的歌曲,那里面的歌词“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听起来特别优美和亲切。那时就琢磨这条大河是不是就是自己家乡的德惠新河啊?成年之后看电视时,曾看到有一期节目是采访乔羽老人家的,当记者问他这“一条大河”是指那条河时,他说,几乎每个人的故乡都有一条或大或小的河流,也是每个人的母亲河,人们唱这首歌的时候或许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家乡的那条河流。确实,我每次在哼起这首歌的时候,总是想起家乡的这条河流,进而想起童年的诸多往事。
从村子到德惠新河的河坝中间有一块地势较洼的宽宽的荒地,越过荒地就是大约200米宽、几乎和我们的屋脊一样高的河坝,河坝上长满了榆树槐树以及紫穗槐等各种木本植物,树底下春夏秋季节长满茂密的餐紫草和狗尾巴草还有茅子草等各色杂草以及各种各样的野菜,过了河坝到河床之间是低于河坝三四米但高出河面四五米多的一片河滩地,这地大约有20米宽,是大集体时第一、第二、第三生产队的菜畦。
德惠新河的河坝是村子通向镇上的重要通道,我们这里距离镇上(小时候叫公社)大约有12华里,距离最近的公共汽车乘车点有8华里路。去镇上时,要先走过一段平时用作出村、浇地时用做水渠的一条光秃秃的看上去有些凹陷的小路,然后走上河坝,顺着河坝只要一直走就能到达镇上,河坝上的小路是人们习惯性地踏出来的,就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村子的周围除了河坝之外三面都密密麻麻种满了枣树,枣树是沿着农田一趟趟的栽种起来的,枣树趟子之间就是农田,这样就形成了枣粮相间的特别机构。说来也怪,家乡的土地盐碱程度很高,属于退海之地,有些地方的土地生长其它的农作物比较困难,但是唯有这种被称为金丝小枣树的生长几乎不受影响,每年中秋节前后,小枣成熟收获后经过晾晒,掰开小枣会发现许多细细的金丝相连,这种小枣食用后对于补气具有特殊的作用,家乡的酒厂用它酿酒味道也非常独特,因而成为了物质匮乏年代为数不多的经济作物,当然也是集体主要的经济来源之一。 在我二伯那所房子的院子靠南边有一颗旺盛的老枣树,树冠倾斜着身子伸向围子壕,这棵老枣树的枣比起地里的枣树成熟要早,而且肉质甜脆,村里人路过这里时常常顺手摘几个常常鲜,家里人宽厚也没有在乎的。院子里还有几棵不大不小的榆树,院子周围东边是一块面积不大的平台,夏天午后,周边的老人们有时就在这棵枣树下在蝉鸣中呼着蒲扇喝茶乘凉,小孩儿们则嬉嬉笑笑地玩着自己的游戏。围子壕南岸向南是一片不小的盐碱荒地,生长着两排大小不一的榆树,再向南就是第四生产队的菜园子,四个生产队只有第四生产队的菜园子不在河滩。在这所房子的东边有一口老井,在枯水期,这口井是全村人赖以生存的人畜饮用水源地,应该称它为母亲井,井的周边是一块空地。我的人之初记忆最多的就是围绕这个小环境展开的,现在回想起来这里曾经充满了无限的乐趣。
春天走向夏天的时候,围子壕周边的芦苇开始慢慢成长,它们从去年枯黄的根部长出新的绿芽,随着春风春雨的吹拂和滋润渐渐就长成了一个小的芦苇荡,就像孙犁写的白洋淀一样,充满活力和乐趣,村里各户养的鹅和鸭象人一样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的在这里戏水玩耍,当然,有些玩的忘了回家的鹅和鸭大人们往往在黄昏时去把他们赶回来,这里生长的一些不知名的水草也成为了它们的食物,它们在这里捉鱼捉虾,偶尔还幸运的逮到泥鳅,美美的饱餐一顿。有时还会飞来一些不知名的鸟儿在这里暂歇,它们披着美丽的羽毛,唱着悦耳的歌曲,那歌声随着它们在芦苇上随风摇摆而抑扬顿挫宛转悠扬,当你的眼光被它们吸引,试图接近它们的时候,它们就会“噌”的一下向远处飞去,一会儿就会无影无踪了。围子壕在水面相对平静的时候,还成为了小朋友们游泳和欢乐的天堂。这个时候,母亲总是把冬春期间的一些积攒的大物件,比如被面、褥子面、卧单等利用这时比较合适的水温洗个干净,和一些村里的妇女边聊天边干活,由于水不是很深,小朋友便都跟随着大人并在大人的看护下,踢里扑棱地戏水玩耍,而我是不大敢下水的,属于旱鸭子类型,从小也不喜欢光屁股,更不大合群,印象中更多的是自己只穿一个母亲给缝制的黑色粗布小裤衩,光着膀子,在我二伯父家那个空挡的院子的大枣树下看围子壕里的水哗哗地向东流去,有时水面上漂浮着不少的白色泡沫,时而停留时而跳跃,非常欢快的样子,看到这个场景,我也偶尔下去在边上蹚蹚水,用小手捞一把白褐色的水沫,可惜他们到手里就都消失了。那时与我一块经常在岸边看着水流哗哗的还有在我家东边胡同居住的邵亮,于是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就成为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尽管按照村里的辈分他要称呼我为爷爷,但在那个年龄段似乎对这些辈分没太在意,只是互相把对方当成重要的玩伴。
夏天的围子壕在下过大雨后,有时水面几乎上升到那颗大树裸露在苇子壕岸边的根部,水特别汹涌,卷着浪花和白色的水沫花打着旋儿的下泄到宽沟里然后流向德惠新河。这时岸上的我和小伙伴们就高兴的手舞足蹈,时不时捡些坷垃或者碎砖头瓦片,扔向水里,溅起的水花瞬间便被激流带走了,岸上就又是一片欢笑声。待到水流很小的时候,爱抓鱼摸虾的大我五岁的三哥,便在水的落差比较大的地方,在两边垒起水堰,中间铺上农村用的废弃的不用的竹帘子或者高粱梃秆帘子,等待哪些顺流而下的鱼虾的到来。干这个活必须得专心,因为一不留神,鱼虾就会蹦到水里逃走了,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是,有些已经跑到下游去的鱼,甚至较大的鱼,竟然逆流而上,主动蹦到帘子上来被束手就擒。后来读书时,老师讲到鲤鱼跳龙门时,我总是想到这一幕,也特别相信鱼的跳跃能力。说来也奇怪,不知道那时为什么那么多的鱼虾,记忆中几乎是有水的地方就有鱼虾,家乡的小河里、围子壕里、甚至田间用来浇地用的阳沟里,都曾有过围堰逮鱼的经历,现在想来,在几乎没有什么玩具和集体活动的年代,这实在是一种童年乐趣,更重要的是逮的这点鱼虾,让我们这些常年闻不到鱼虾味的小馋猫们可以大大的解馋,那味道终生都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象。
夏天的雨往往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大雨过后,围子壕对面的那块盐碱地就被冲走一些泥土,形成一个个漏斗式的地貌,当地方言称他们为漏子,同时由于盐碱地坑洼不平,这里就到处积些水。这时,我和邵亮就拿着家里大人们用的粪叉子(一种铲拾牲畜拉在路上或者街上的粪便的工具,把手不长,一头安装有铁制的四五个分叉的叉子)去“放嘟嘟”。就是利用粪叉子把一些积水引到漏子旁边,在漏子这里垒起一个小岭子暂时截住,待到水积攒了足够多的时候,就把岭子扒开一个口子,水就急流下去,由于落差就形成一个类似于小瀑布的场景,水发出嘟嘟的响声,我和邵亮也乐的屁颠屁颠的,并有了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其实就是农村孩子逗自己玩儿的一种小把戏而已,小把戏玩着玩着就饿了,这时脸上手上和身上也都是泥和水,跑到苇子壕边大体洗洗就赶着回家吃拿难以下咽的饭菜了。
那时在苇子壕边还经常玩一种游戏就是摔蛙屋。往往是两个或者几个小朋友,弄一些硬泥巴做成类似碗的样子,然后举起来口朝下猛地摔在地上,由于空气的冲击力作用,泥巴碗的底部就会鼓破一块,对方就要用自己手里的泥巴把这块窟窿堵上,反之也一样,由于做法不一样,到最后,往往自己手里的泥巴就会增加或者被对方全部赢走,小时候对这个输赢还是很重视的甚至为此打过架,尽管赢的是毫无价值的到处都有的硬泥巴,或许更在乎的是一种感觉吧。其它的比如跳房子、打沙包、藏猫猫(捉迷藏)-------等等,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几乎都玩过的,不再一一赘述了,有些游戏要玩到上初中之前,以后还会慢慢跟大家说的。
除了放嘟嘟等的游戏,在这块盐碱地上的另一些乐趣也记忆深刻,这个就与吃有关了,从记事起几乎就总是被一种饥饿感围绕着,所以能吃的东西一般是不会放过的。春夏季节,会和邵亮等一伙小伙伴们爬到榆树上去撸榆钱,不仅大把大把的生着吃,拿回家,母亲会洗干净后和上地瓜干面,贴在锅上做成榆钱饼子,味道比单纯的啃地瓜干面窝窝头要好咽的多,那年代这算是难得的美味了,一次能比平时多吃不少。还有一种美味就是知了猴,我们当地管它叫做肉蛋,抓知了猴可不全是为了娱乐,而是贪恋它的美味,每当太阳西下,我和邵梁就跟着我的邻居一个叫小慧的姑娘一起到河坝的树林子里捉知了猴,小慧比我们大3岁,梳着个大辫子,圆圆的脸上一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她脾气特别好,也挺喜欢带着我们几个比她小的孩子充当孩子王,我们也乐此不疲。因为全村的孩子们都去捉,一晚上有时幸运的可以捉到五六个,没有条件油炸,就把他们放在腌制咸菜的瓮里,第二天早晨母亲蒸干粮时一起蒸出来,其味道之美到今天也记得清清楚楚,农村平常人家的日常生活里,没有条件炒菜,常年伴随我们的餐桌上的菜(俗语称“就吃”)就是差不多和盐一样咸的虾酱、自己家里腌制的咸萝卜条子等,夏秋季节里偶尔有些蔬菜但是肉是除了过年平时决然见不到的,你想,偶尔有个肉蛋吃是不是就特别刺激人的味蕾。
秋日里苇子壕里芦花盛开,随着天气的渐渐变冷,芦花也变得灰白起来,秋风徐徐吹来,芦苇苗条的腰肢仿佛在翩翩起舞,芦花摇曳,像海里的水浪一样忽高忽低,煞是壮观,特别是夕阳掩映下,那种来自乡间原始的美美不胜收,给人视觉上强烈的冲击。诗经有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不过那个时候还小,还没有进化到想伊人的心思,有的是玩心正盛,听到芦苇丛里鸟的叫声,就想着怎么去抓住它,或者有幸捡到鹅蛋鸭子蛋,或者淘到鸟蛋或者幼鸟,那简直是莫大的惊喜。春夏秋季节芦苇荡里常常能够找到麻雀的幼鸟,我们称他为“哦啦”,把它小心翼翼的放到手心里万分呵护地带回家,放在用高粱梃杆或者竹子制作的笼里子精心养护,有了“哦啦”,喂养就得特别上心,这抓虫子就成了一项专门的任务。小“哦啦”刚放进笼子的时候,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饿的时候或者听到什么动静就张大嘴巴要食儿吃,等到抓到小的蚂蚱或者虫子就直接放进它的嘴巴里,如果蚂蚱或者虫子比较大,就要把它撕成合适的大小块再去喂他,小“哦啦”也不挑食,吧嗒吧嗒嘴巴就咽下去了,捉不到蚂蚱时就要咀嚼一点干粮委屈委屈它了。这个小精灵一天天长大,我们的成就感也与日俱增,待它渐渐长出羽毛,进而逐渐长成小麻雀,蹦蹦跳跳叽叽喳喳,也就和人熟络起来,彼此成了亲密的伙伴。小朋友们还有一些大孩子们,闲暇时间,还可以趁着看苇子的不注意,拔一根高高的芦苇,制作一把苇子手枪,三弯两弯,最后就成了手枪的摸样,把苇子穗别在把手下面,就像手枪的红绸子穗头,别在腰间,完全可以装一回小八路。
待到冬季来临苇子收割后,村里的小朋友们没事就跑到苇子壕里来滑冰,大湾是不敢去的,因为那里的水太深,一旦掉进冰窟窿里就比较麻烦了。在苇子壕,大多数的时候是安全的,但也有例外,有的时候过于大胆探索那冰冻得结实不结实,或者不小心踏进已经裂开的地方,就有可能掉到冰窟窿里,苇子壕不是特别深,加上冬季一般不存过多的水,淹是淹不着的,但是弄湿了鞋子和裤子是经常的事,因为一般只有一个棉裤棉袄没有换洗的冬衣,不仅自己穿着难受,回家后一般那顿打或者骂是少不了的。有的小朋友就怕大人训斥往往就在二伯家那棵枣树下坐着晒鞋子和裤腿。我和邵亮就看见过村里大我2岁的单列文从上午一直晒到就要日落西山才慢悠悠回了家,我和邵亮尾随着在他家院墙外偷听,旋即他家院子里传来一阵打骂声和单列文的哭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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