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工地初遇

十月十日上午九点四十分，陈默关掉电脑页面，抓起外套就出了公司大楼。

他没打车，直接坐地铁换乘公交，在城东一片老旧施工区下了车。

风里带着水泥灰的味道，路边围挡歪斜，几块写着“危险勿入”的牌子倒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导航，确认位置没错，就是这个停工半年的楼盘项目。

他沿着边缘走，脚步放得很轻。工地上没人施工，只有几个工人坐在临时板房前抽烟。远处有台吊车停在半空，像根生锈的铁棍戳着天。

陈默正往前走，忽然听见声音。

是歌声。

沙哑，但清楚。

“我扛过钢筋，扛过风雨，却扛不住你说要走……”

陈默停下脚步。

声音从工地另一侧传来。他绕过一堆废弃模板，看见角落有个小空地。地上铺了块脏帆布，一个男人坐在矮凳上，抱着吉他弹唱。

他穿破洞牛仔裤，马丁靴鞋头开裂，锁骨处露出半个纹身。脚边放着个铁盒，里面躺着三枚硬币和半包烟。

陈默没有再靠近，他掏出手机，打开拍摄模式。

镜头对准那人。

画面刚稳住，对方突然抬头。

“拍我干嘛？”

陈默没动。

“想发网上嘲笑落魄歌手？”

他放下手机，走近两步。

“我不是来拍段子的，是听见你唱‘扛不住你说要走’这句，心里咯噔了一下。”

男人盯着他，没说话。

陈默蹲下来，目光扫过铁盒里的硬币，又看向那把吉他。琴身上有划痕，弦也旧了，但看得出保养过。

“你这把琴，应该比这儿大多数工人的工资都贵吧？”

男人愣了下。

然后冷笑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陈默说道，“你不是在讨钱，是在唱歌。”

“有区别？”

“当然有，讨钱的人低头，你一直看着楼顶。”

男人沉默了几秒，低头拨了下琴弦。

“你想干嘛，直说。”

陈默没急着回答。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元，放进铁盒。动作很自然，就像买票进场。

“这是我今天的门票钱。”

男人抬眼看他。

“我在做一个视频系列。”陈默解释道，“关于普通人怎么活着的。你刚才那首歌……像是一个人扛着整座城市的重量。我想让更多人听见。”

“谁要听？”男人摇头，“他们路过，看一眼，觉得可怜，最多扔个一块两块。没人真想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那个宁愿搬砖也不陪酒的民谣歌手。”

男人猛地抬头。

“你认得我？”

“周毅。”陈默说，“三年前‘夜巷’酒吧驻唱，被星耀包装成‘伤情王子’，后来拒绝陪资方喝酒，合同到期不续，被雪藏。”

周毅眼神变了。

“你查我？”

“我不查人。”陈默说，“我只记得好音乐。”

他顿了顿后道：“你在加油站唱《归途》那段视频，我看过十七遍。”

周毅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琴颈。

“那你现在做什么？”他问。

“想找真实的故事。”陈默说，“不是编的，不是演的。是你这样的声音。”

“你觉得我能上视频？”

“你不已经在唱了吗？”

周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右手食指侧面还贴着创可贴。

“我已经很久没站过正经舞台了。”

“那就从工地开始。”

“工地？”周毅笑了，“观众是谁？水泥袋还是钢筋架？”

“观众是手机另一头的人。”陈默说，“只要你开口，就有人听。”

周毅没接话。他摘下吉他，放在一旁，开始收拾东西。把铁盒里的硬币一枚枚包进纸巾，塞进裤兜。

陈默没动。

“你不感兴趣？”

“我感兴趣。”周毅站起身，“但我怕最后又变成一场表演。”

“那就别表演，你就做你自己。”

周毅看着他，很久。

然后点头：“你再来一次。”

“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我还在这儿。”

陈默笑了：“好。”

他没走，就站在原地，看着周毅背起吉他，拉紧背包带子，转身走向板房区。

阳光照在工地板房的铁皮屋顶上，反出白光。

周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眼陈默，抬起手，轻轻点了下帽檐。

不是挥手，也不是告别。

就是一个动作。

陈默站着没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签字笔，无意识地转起来。

一圈，两圈。

突然，脑子里响起提示音。

他停下动作。

眼前浮现三行字：

【类型】短视频

【场景】建筑工地午休时间

【爆点】农民工用安全帽当音箱放歌，唱到一半突然哽咽：“这歌是我女儿去年六一演出唱的。”

陈默盯着那行字。

他抬头看向周毅刚才站的地方。

那人已经进屋了。

门关着。

风吹过来，把地上那块帆布掀起来一角。

陈默把笔插回口袋。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输入标题：《工地歌手》

下面写了一行计划：明日中午十二点，携带便携收音设备，测试环境音收录效果。

他按下保存。

然后站在原地，继续等。

他知道周毅还会出来。

他必须亲眼看到那个人再次拿起吉他。

阳光移到了铁盒原来的位置。

那里现在空着。

一只蚂蚁爬过刚才硬币放着的地方。

陈默蹲下身。

他用手掌挡住阳光，不让它直接照进铁盒残留的影子里。

然后他抬起头，盯着那扇关着的门。

门把手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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