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夺草为盟

光幕下方，早已聚集了数百名来自各方仙门的修士。他们三五成群，泾渭分明，衣着华丽，气息强盛，显然都是各自宗门内的天之骄子。此刻，他们正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扫过那道扭曲的光幕，眼神中充满了贪婪、警惕与昂扬的战意。

沉令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波澜。一个蒙着眼睛的独行客，在这些眼高于顶的天才眼中，不过是个不自量力的可怜虫罢了。偶尔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也多是带着轻蔑与怜悯。

“清落山的弟子？呵，玄清真人是没人可派了吗？竟让一个瞎子来送死。”

“嘘，小声点。听说他就是那个沉令，剑道天赋奇高，可惜了，是个废人。”

“废人还来凑什么热闹？裂神之冢内时空乱流，危机四伏，他一个瞎子进去，怕是连方向都分不清，就要被空间裂缝切成碎片了。”

这些议论声虽轻，却一字不落地传入沉令耳中。他的心境古井无波，仿佛那些刺耳的话语只是拂过耳畔的清风。十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和言语。弱者的嘲讽，无需在意。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的一块岩石上，背后的剑匣透着森然的寒意，整个人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沉默，却锋利。

他虽目不能视，但师尊所言不虚，他对灵气的感知远超常人。他能“听”到那光幕中传出的、令人心悸的能量嘶鸣；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来自不同法宝灵药的驳杂气息；更能“感受”到在场每一个人身上那强弱不一、属性各异的灵力波动，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就在这时，人群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沉令“看”向骚动的源头。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袭松松垮垮的黑袍，领口微开，露出一小片算不上白皙但很结实的胸膛。他斜倚在一棵枯死的古树下，嘴里叼着一根不知名的草茎，草根交叠，姿态说不出的懒散。他的长相颇为俊朗，剑眉星目，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邪气，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笑意，将这份俊朗平添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

他不像来夺宝的修士，倒像个闲游至此的富家浪荡子。

然而，在沉令的感知中，这个看似无害的男人，体内却潜藏着一股极为深沉、晦涩、且……令人厌恶的力量。那股力量如深渊下的寒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带着纯粹的、属于魔道的阴冷与毁灭气息。

是魔修！

沉令握着剑柄的手，指节瞬间捏得发白。他体内的灵力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涌动，杀意如冰冷的潮水，悄然蔓延。

那个黑袍青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沉令的方向。他上下打量了沉令一番，视线在那条洁白的布巾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

“哟，正道仙门现在都这么卷了吗？眼睛不好使，也要出来拼命？”他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语气里满是调侃。

这人正是从堕尸崖一路寻来的魏逍。

他一到此地，胸口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便开始狂跳不止，仿佛与裂神之冢深处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那道一直指引着他的神秘声音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告诉他，“幽冥心莲”就在里面。

他本想低调行事，混入人群，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气质清绝、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白衣“瞎子”。不知为何，看到对方那一本正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想逗弄一下。

沉令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对一个将死之人，无需浪费口舌。他只是将此人的气息牢牢记住，一旦有机会，他会让这个口无遮拦的魔头，为自己的言语付出代价。

魏逍见他没反应，也自觉无趣地耸了耸肩，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道巨大的光幕，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进去。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悬于半空的光幕猛地一阵剧烈扭曲，一道刺目的白光从镜面般的裂缝中迸射而出，仿佛被这片混乱的时空给“吐”了出来。

白光散去，显露出一株通体晶莹、约有九片叶子的奇特灵草。那灵草悬浮在半空，叶片如冰玉雕琢，脉络间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晕，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扩散开来，只是闻上一口，便让人觉得体内灵力都精纯了几分。

“是龙涎九叶草！传闻龙血滴落之处，千年方能生出一株，能洗涤灵根，提纯灵力！”人群中，一个见多识广的老修士失声惊呼。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对于修士而言，灵根的纯净度直接决定了未来的修炼上限。这等神物，其价值甚至不亚于一件强大的法宝！

“是我的！”

离得最近的一个魁梧大汉爆喝一声，脚下灵光一闪，率先冲了出去，蒲扇般的大手直抓向那株龙涎九叶草。

“滚开！”

一道凌厉的剑光从侧方斩来，逼得大汉不得不收手格挡。霎时间，数十道身影同时暴起，各种法术、剑气、法宝的光芒交织成一张绚烂而致命的大网，将那株灵草所在的方寸之地彻底笼罩。

一场混战，瞬间爆发！

沉令一直未动。他站在原地，耳朵微微翕动，将场内每一个人的动作、每一次灵力的爆发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就是现在！

在两名修士为了争夺灵草而对轰一记、产生巨大能量冲击的瞬间，场面出现了刹那的混乱。龙涎九叶草被气浪掀飞，朝着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飞去。

沉令动了。

他脚尖在岩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道白色的闪电，没有带起一丝多余的风声。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身形在数名修士的攻击缝隙中穿梭，犹如游鱼入水，没有受到半点阻碍。

“听风剑。”

他心中默念，手已搭在剑柄之上。无需出鞘，一股无形的剑意便破体而出，精准地卷住了那株即将落地的灵草，向自己这边牵引而来。

眼看神物就要到手！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龙涎九叶草的刹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他身侧闪过，伴随着一句轻佻的笑语：

“多谢道友替我取宝了！”

沉令心中一凛，那股熟悉的、令他厌恶的魔道气息近在咫尺！他想也不想，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凌厉，带着清落山功法独有的凛然正气。

出手的正是魏逍！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那些人硬碰硬，而是一直在暗中观察，寻找机会。沉令的出手虽然隐蔽迅速，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在沉令这只黄雀即将捕得螳螂的瞬间，悍然出手！

魏逍不与沉令硬拼，他身形一滑，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避开了沉令的掌风，手指灵巧地一勾，便将那株龙涎九叶草从沉令的剑意束缚中夺走，稳稳地落入手中。

“魔崽子，找死！”

到手的东西被夺，沉令心中怒火冲天。他不再有丝毫保留，背后的长剑“锵”的一声自动出鞘，化作一道追魂夺魄的流光，直刺魏逍的后心。剑身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正是“听风剑”中的杀招！

“啧，长得人模人样的，脾气怎么这么爆。”魏逍嘴上调侃，动作却丝毫不慢。他反手一甩，袖中飞出数道漆黑的魔气，化作张牙舞爪的鬼脸，迎向剑光。

轰！

剑光与鬼脸相撞，爆发出剧烈的能量波动。正气与魔气互相侵蚀，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这一下交手，让周围混战的修士们都停了下来。他们看着手持龙涎九叶草的魏逍，和对他怒目而视的沉令，瞬间明白了什么。

“是魔教妖人！他抢了龙涎九叶草！”

“还有一个瞎子跟他是一伙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所有人的敌意瞬间转移。在他们看来，正道之士内斗尚可容忍，但宝物落入魔修手中，那是奇耻大辱，绝不能容忍！

“杀了他，夺回灵草！”

“除魔卫道，就在今日！”

一时间，群情激奋，数十名仙门天骄同时调转枪口，各色法宝的光芒将魏逍和沉令两人完全锁定。磅礴的压力如山岳般倾轧而来。

魏逍脸色微变，他再托大，也不认为自己能同时对抗这么多高手。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冰冷的沉令，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喂，”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那个瞎……咳，白布蒙眼的小哥，看到了吧？我们成公敌了。现在要么被他们剁成肉泥，要么咱俩联手冲进那道光门里去。宝贝只有一个，进去了，咱俩再凭本事决定归属，如何？”

沉令的剑尖依旧指着魏逍，剑上的杀意没有丝毫减弱。与魔修为伍？这是他毕生最痛恨之事！

“你做梦！”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做梦？你看看他们，像是会听你解释的样子吗？”魏逍嗤笑一声，“在他们眼里，你一个‘废人’，跟我这个‘魔头’，没什么区别，都是可以随意踩死的蝼蚁。跟我合作，你还有一半机会拿到东西，治好你的眼睛。不合作，我们现在就死在这儿，你那双眼睛，就等着下辈子再睁开吧！”

“治好眼睛”四个字，如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沉令心上。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杀机已经浓烈到了极点，下一刻，雷霆万钧的攻击就会将他们彻底淹没。魏逍说的是事实。他恨魔修，但他更想重见光明！

“好！”沉令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字。

“够爽快！”魏逍哈哈一笑，将龙涎九叶草往怀里一揣，反身与沉令背靠背站在一起，“我主攻，你掩护！三、二、一，冲！”

话音未落，魏逍身上魔气滔天而起，双手结印，无数道黑色的魔气锁链如毒蛇出洞，铺天盖地地射向四面八方的修士。

与此同时，沉令的长剑挽起一个剑花，清越的剑鸣声中，一道道绵密而锋利的剑气组成一张巨大的剑网，护住了两人的后方与侧翼，将所有偷袭的法术尽数绞碎。

一黑一白，一正一邪，两道身影在漫天攻击中，如一柄烧得赤红的尖刀，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朝着那片扭曲混乱的光幕，悍然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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