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心眼之争

裂神之冢的入口，并非寻常石门或洞窟，而是一道悬于半空的巨大光幕，如同一面被打碎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镜子。光幕表面流光溢彩，内部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仿佛时空在此处被揉成了一团乱麻，随时可能将靠近的一切都撕扯吞噬。

“啧，好大的排场。”魏逍抱臂站在远处，嘴角勾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仙门嫁女儿，生怕聘礼不够，把整个时空都给当嫁妆了。”

他身边，沉令一袭白衣，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覆眼的白巾在入口光流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冷冷的清辉。他没有理会魏逍的插科打诨，只是侧耳倾听着，试图从那光幕中传来的混乱风声里，辨别出一丝有用的信息。

就在他们观望之际，几道剑光呼啸而至，落在不远处。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手持一柄宝光闪烁的折扇，正是之前在山下对他们出言不逊的“天剑门”少主，李景云。

李景云带着几个跟班，一落地便看见了魏逍和沉令，眼中顿时充满鄙夷。他轻摇折扇，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的音量说道：“哟，这不是那个邪魔歪道和清落山的废物么？怎么，也想进裂神之冢碰碰运气？别死在门口，污了这上古遗迹的清净。”

魏逍眉梢一挑，笑嘻嘻地回道：“李少主说笑了，我们这种小人物，哪敢跟您抢机缘？就是来看看热闹，顺便瞻仰一下天剑门的高人是如何第一个进去，又是如何第一个哭着出来的。”

“你找死！”李景云脸色一沉，真元鼓荡，便要动手。

“少主，不可，”他身旁一个老者连忙劝道，“裂神之冢开启在即，为这两个蝼蚁浪费力气不值当。我们先进去夺取先机才是正事。”

李景云冷哼一声，狠狠瞪了魏逍一眼，随即对身后众人道：“我们走！让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仙门天骄！”

说罢，他一马当先，化作一道剑光，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那片扭曲的光幕之中。他的跟班们也紧随其后，生怕落后一步。

魏逍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笑容不减，眼中却毫无笑意。他侧头看向沉令：“小瞎子，你怎么看？这天剑门的人，是不是有点……急着去投胎？”

沉令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蠢货。”

话音刚落，那片扭曲的光幕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紧接着，几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光幕深处传出，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

周围其他正准备进入的各路修士顿时大惊失色，纷纷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望向那片光幕。

“看到了吧，”魏逍摊了摊手，“这就是不听‘大善人’言，吃亏在眼前的典范。你说，我要不要给他们立个碑，就写‘天剑门英烈之墓’？”

沉令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微微侧过头，仿佛在“看”着魏逍：“你早就知道有问题？”

“不知道，”魏逍坦然道，“但我这颗心告诉我，越是看起来金光闪闪的地方，坑就越多。你看，它现在跳得多平稳，说明刚才那地方，就是个华丽的马桶。”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隔着几层衣物，似乎真的有一股与周遭灵气截然不同的韵律在搏动。

沉令沉默了。他虽看不见，但方才李景云等人冲进去的瞬间，他灵敏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琴弦被拨动的声音。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某种禁制被触发的征兆。

而他，因为眼盲，五感比常人敏锐数倍，却也只是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异响。可这个满嘴跑火车、看似玩世不恭的魔修，竟然凭借一颗不知来历的心脏，就提前预判了危险。

这个魏逍，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神秘。

“那现在怎么办？”沉令问道，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询问的意味。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这个“魔头”寻求意见。

“等。”魏逍言简意赅。

“等什么？”

“等一个探路的，或者……等一个开门的。”魏逍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同样驻足不前的修士，嘴角再度扬起。

时间一点点过去，光幕依旧扭曲，再无人敢轻易尝试。就在众人焦躁不安之时，异变再生。

光幕前的空间忽然泛起涟漪，一条由无数光点组成的蜿蜒小径，凭空出现在众人眼前，绕过了方才李景云等人消失的区域，径直通向光幕深处一个相对稳定的光点。

“是生路！生路出现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瞬间，所有等待的修士都骚动起来，一道道身影争先恐后地踏上那条光点小径，生怕机缘被别人抢走。

魏逍却依然没动，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人影鱼贯而入，像是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

“为何不走？”沉令皱起了眉，那条小径散发出的气息纯净而祥和，不似有诈。

“因为太明显了。”魏逍轻笑一声，“一个吃人的陷阱旁边，忽然搭起一座精致的小桥，还挂着‘欢迎光临’的牌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就在这时，沉令覆着白巾的双眼之下，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刺痛。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然而，就在这片极致的黑暗中，一个全新的世界向他展开。

在他的“视野”里，没有光，没有色彩，只有无数纵横交错、由灵气构成的线条。山石、草木、乃至周围的修士，都变成了一团团由不同颜色和密度的线条构成的能量体。

而那条被众人视为“生路”的光点小径，在他的视野中，赫然是由无数细密、锋利、散发着冰冷杀意的血色丝线编织而成！那些冲上去的修士，每踏出一步，身上就会被缠绕上几缕肉眼不可见的血丝。他们看似安然无恙，实则已成了悬丝木偶，生命本源正在被那些血丝悄无声息地抽取。

“千叠幻影杀阵……”沉令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不是路，是第二个陷阱，比刚才那个更隐蔽。”

魏逍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哦？小瞎子，你这眼睛还有这功能？能看穿阵法本源？不错不错，总算不是个纯粹的累赘了。”

这番话若是放在平时，沉令定会拔剑相向。但此刻，他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宗门长辈都说他的眼睛被魔气所废，此生再无复明之望，可为何……为何他能看到这些连元婴期修士都无法看穿的阵法本源？

难道，当年的“眼伤”，另有隐情？

“别发呆了，”魏逍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既然你看得清路，那就带路吧。咱们得找一条真正的‘生门’进去。我这颗心啊，已经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沉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集中精神，在他的“灵气视界”里，整个裂神之冢的入口区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杀阵和禁制，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而在这些致命的蛛网缝隙之间，确实存在着几条极其狭窄、不断变化的“安全通道”。

“跟着我，”沉令言简意赅，迈出了脚步，“走错一步，神仙难救。”

他向左侧走了七步，然后转向后方，踏在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上。魏逍毫不犹豫地跟上，步履轻松，仿佛只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喂，我说小瞎子，”魏逍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你这眼睛，一直都能这样？”

“不知道。”沉令的声音很冷，“我也是第一次。”

“有意思。”魏逍摸了摸下巴，心口的跳动愈发有力，仿佛在与这古冢深处的某种力量遥相呼应。他能感觉到，这地方……欢迎他。

两人在沉令的带领下，于万千杀机中穿行，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时而甚至踏入虚空，下一步又稳稳地落在实地上。那些在外界看来足以让化神大能都头皮发麻的恐怖禁制，在他们脚下如同无物。

终于，在绕了一个大圈后，他们来到光幕一处毫不起眼的角落。这里的光线暗淡，能量波动也最微弱。

“就是这里。”沉令停下脚步。在他的视野中，前方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灵气线条的“空白区域”，是整张大网唯一的缺口。

魏逍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这里的感觉……舒服多了。”

他率先一步踏入，身影瞬间消失在光幕中。沉令紧随其后。

穿过光幕的瞬间，天旋地转。下一刻，两人已经置身于一片灰蒙蒙的广袤空间。脚下是龟裂的黑色大地，远处矗立着无数残破的巨型雕像和断壁残垣，一股苍凉、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才是裂神之冢的真正内部。

还没等他们站稳，一阵阴风刮过，数道黑影从地面的裂缝中无声无息地扑出，直取两人要害。这些黑影形如恶鬼，身上缠绕着浓郁的死气和怨念，正是古战场上常见的“地煞阴魂”。

沉令反手拔剑，清冽的剑光一闪，瞬间将扑向他的两只阴魂斩碎。

而另一边，魏逍却站在原地没动。那些阴魂扑到他身前三尺处，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恐惧的东西，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啸，竟硬生生调转方向，仓皇逃窜，重新钻回了地缝之中。

魏逍甚至没抬一下手。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心口那颗心脏传来的、越发欢快的跳动。一股无形的魔意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那些阴魂触之即溃，仿佛冰雪遇到了烈阳。

不，不是烈阳。

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君临天下的“黑暗”。

沉令斩杀完身边的阴魂，回头看到这一幕，持剑的手不由得一紧。他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魔功，仅仅是气息，就让这些凶戾的阴魂望风而逃。

“别这么紧张嘛，清落山的小道长。”魏逍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了我是大善人，你看，我这不杀生的功法，多慈悲。”

沉令冷哼一声，收剑归鞘，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清楚，他们这个临时同盟，或许比他想象的要可靠得多。至少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古冢里，这个“魔头”的生存能力，恐怕比任何所谓的仙门天骄都要强。

就在这时，魏逍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敛，猛地抬头望向遗迹深处。

“它在叫我……”他喃喃自语。

他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开始前所未有地剧烈跳动起来，咚！咚！咚！每一声都如同擂鼓，沉重而有力。一股强烈的渴望，一道清晰无比的指引，从心脏深处传来，直冲他的脑海。

“那边。”魏逍伸出手，指向左前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区域，眼神变得深邃而狂热，“幽冥心莲……不，比那更重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沉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他的灵气视界中，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一片混沌的、扭曲的、散发着令他神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能量的集合体。

那是远超他认知极限的危险绝地。

“那边是死路。”沉令沉声说道，他的判断来自于对阵法和灵气流动的直观洞察，“我看到的生机，在右边。”

魏逍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眸子盯着沉令覆眼的白巾，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

“小瞎子，这次……你信我的心跳，还是信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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