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诡辩同行

“我说沉令兄，你这一路上嘴巴缝起来了？一句话都不说，不闷得慌吗？”魏逍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草根，晃晃悠悠地走在沉令身侧。

他那身破烂的衣衫在夜风中咧咧作响，与身边白衣胜雪、身形笔直的沉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像是刚从泥地里打滚出来的野小子，一个则像是被贬下凡尘的清冷谪仙。

沉令目不斜视，覆眼的黑巾在风中微微拂动，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聒噪。”

“哎，这就没意思了。”魏逍夸张地叹了口气，“你我如今可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同舟共济的‘善人’伙伴，不多交流交流感情，怎么能在‘裂神之冢’里把后背交给对方呢？”

“我不会把后背交给你。”沉令的回答干脆利落。

“啧啧，真无情。”魏逍撇撇嘴，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那你就不想知道，我所谓的‘做善事’，到底是什么？”

沉令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坑蒙拐骗，还是杀人越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毕竟在清落山弟子的认知里，魔修所为，无外乎这些。

“错！”魏逍打了个响指，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我辈‘大善人’，行事向来讲究一个师出有名，一个替天行道！”

他伸手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聚集着星星点点营火的山谷，语气变得幽幽然，“看到那些人了吗？来自各大仙门世家的天之骄子，一个个眼高于顶，鼻孔朝天。他们来‘裂神之冢’是为了什么？为民除害？匡扶正义？狗屁！他们就是来抢宝贝的！”

“而我们，”魏逍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又指了指沉令，“我们的‘善事’，就是把那些本不属于他们的宝贝，从他们手里‘解救’出来。你想想，免得他们德不配位，拿着神器法宝出去为非作歹，败坏仙门风气，我们这难道不是功德一件吗？”

这番歪理邪说，听得沉令眉头紧锁。他虽不齿那些伪君子的做派，但魏逍这种强盗逻辑，他更无法苟同。

“歪理。”他冷冷评价。

“哎，是不是歪理，你以后就知道了。”魏逍神秘一笑，不再多言。

两人沉默着前行，很快便抵达了那片山谷。

这里便是通往“裂神之冢”的入口所在。半空中，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其中光影扭曲，时空乱流肉眼可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裂缝周围，早已聚集了不下数百名修士。他们或三五成群，或独占一方，泾渭分明地划分着各自的营地。法宝的光华与篝火交相辉映，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警惕与贪婪。

魏逍和沉令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毕竟，一个衣衫褴褛如同乞丐，一个黑巾覆眼如同废人，这样的组合，在这些仙门精英眼中，连做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总有些不开眼的人喜欢自找麻烦。

“哟，这是哪儿来的叫花子和瞎子？也敢来肖想‘裂神之冢’的机缘？”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

只见三个身穿统一青色道袍的年轻修士走了过来，为首那人满脸横肉，眼神轻蔑，正上下打量着魏逍和沉令，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

“滚远点，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另一人附和道，手中长剑已经半出鞘，灵力波动散发开来，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魏逍掏了掏耳朵，一脸懒散地看向他们，答非所问道：“哥几个，哪个仙门的啊？这衣服料子不错，烧火肯定旺。”

“放肆！我等乃是碧云宗弟子！岂容你这邪魔歪道侮辱！”为首的胖修士勃然大怒，抬手便是一道凌厉的掌风，直劈魏逍面门。

在他看来，对付这么一个看起来毫无修为的乞丐，这一掌足矣。

沉令眉头一皱，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正欲出手。

然而，魏逍却更快。

他只是看似随意地向旁边跨了一步，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便轻易躲过了那道掌风。同时，他屈指一弹，一颗小石子“嗖”的一声破空而出，精准地打在了那胖修士的膝盖弯处。

“哎哟！”

胖修士只觉膝盖一麻，整个人重心不稳，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恰好跪在了沉令的面前。

另外两名碧云宗弟子都看傻了。

周围原本没注意这边的修士，也被这声惨叫吸引了目光，纷纷投来或戏谑或好奇的视线。

“师兄，你这是干什么！就算要求这位仙长指点，也不用行此大礼啊！”魏逍故作惊讶地叫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胖修士又羞又怒，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那条腿怎么也使不上力。

沉令面无表情，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一下，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在魏逍动手之前，他的耳朵捕捉到了石子破空的轨迹，甚至精准地判断出了其落点和力道。

这个魏逍，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强。

“妖法？我可是个大善人，怎么会用妖法呢？”魏逍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看这位师兄是最近杀孽太重，业力缠身，所以才腿脚发软，当众忏悔。善哉善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一番话说得周围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

那胖修士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魏逍，气得说不出话来。

“滚。”

一个冰冷刺骨的字，从沉令的唇间吐出。

明明只是一个字，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威压，让那两名本想上前扶起师兄的碧云宗弟子浑身一僵，竟真的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听见没？我这位朋友脾气不太好，让你们滚呢。”魏逍笑嘻嘻地补充道，“再不滚，我可不保证他会不会把你们的腿也打断，让你们一起在这儿忏悔人生。”

那两个弟子看着沉令那条纹丝不动的黑巾，不知为何，竟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他们搀起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胖师兄，连一句狠话都没敢放，就灰溜溜地逃回了自己的营地。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但经过这么一出，不少人看魏逍和沉令的眼神都变了。能如此轻易戏耍三名筑基后期的修士，这两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看见没？第一件善事，功德圆满。”魏逍凑到沉令身边，邀功似的说道，“我们帮助三位迷途的羔羊认识到了人外有人的道理，避免了他们以后因为骄横而丧命，这功德不大吗？”

沉令没有理会他的贫嘴，只是寻了一处远离人群的岩石，静静坐下，调息打坐。

魏逍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摸出半个干硬的馒头，有滋有味地啃了起来。

夜色渐深，山谷中的气氛也愈发凝重。那道空间裂缝中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剧烈，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即将张开它的血盆大口。

“喂，瞎子。”魏逍啃完馒头，突然开口。

沉令眼皮都没动一下。

“等会儿进了‘裂神之冢’，万事小心。”魏逍的语气难得地正经了起来，“里面的时空是错乱的，你上一秒可能在沙漠，下一秒就在深海。而且，幻象丛生，杀机四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尤其是你……你的眼睛，或许能看穿很多东西，但也可能会让你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记住，在你彻底明白那双眼睛的来历之前，别完全相信它带给你的一切。”

沉令握着剑柄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的眼睛……

那个神秘少年的话，魏逍的话，都在指向他这双本应被废掉的眼睛。

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与迷茫涌上心头。他从小被灌输的信念，他所认知的世界，似乎都在这一天，开始出现了裂痕。

就在这时，山谷中央的空间裂缝猛然爆发出一阵璀璨至极的白光！

“入口稳定了！冲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早已按捺不住的众修士瞬间化作一道道流光，如同过江之鲫，疯狂地朝着那道裂缝涌去！

一场血腥的夺宝之旅，正式开启。

“我们也走吧，‘善人’伙伴。”魏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拉沉令。

沉令却自行站起，避开了他的手，冷声道：“管好你自己。”

说完，他身形一动，便化作一道白色残影，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那片扭曲的光门之中。

“呵，还是这么不可爱。”魏逍轻笑一声，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凝重。

他看了一眼那枚在酒馆少年手中出现过的玉佩……的符文，那个符文的形状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不知为何，一看到那个符文，他心口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便会传来一阵悸动。

上古神书……

魏逍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中的光芒变得炽热而疯狂。

“游戏，开始了。”

他低语一声，身形如风，紧随着沉令的背影，消失在了那片吞噬一切的裂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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