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甘露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比任何地方都要浓郁。墨兰被安置在龙榻上，锦被下的身躯微微僵硬。她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也能听见皇帝走近的脚步声。

萧景琰挥退左右，在榻边坐下，目光审视地落在她脸上。没有急于动作，反而问道："朕听闻，你父亲的案子，尚未了结？"

墨兰心头一凛，知道这才是今夜真正的考验。她撑起身子，依礼跪坐在榻上，垂首道："回陛下，父亲之事，自有朝廷法度，臣妾不敢妄议。"

"是不敢，还是不愿？"萧景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白日那番对联，可是胆大得很。"

"诗词小道，不过逞口舌之利。国法纲纪，才是社稷根本。臣妾虽愚，亦知内宫不得干政。"她回答得滴水不漏，声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显出几分强自镇定下的柔弱。

这份克制与清醒，让萧景琰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眼角的泪痣："这颗痣，生得极好。"

他的触碰带着温热的体温，墨兰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这细微的动作取悦了帝王，他低沉一笑："怕朕？"

"陛下......天威莫测。"她轻声答。

"那就好好感受，何为天恩。"萧景琰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锦帐落下，遮挡了一室春光。墨兰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浮于这陌生的浪潮中。身体的疼痛与心灵的疏离交织，她却始终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在这龙榻之上，她交付的是身体，必须守住的，是心与背后的家族。

次日清晨，墨兰按制早早起身，服侍皇帝更衣。她动作生疏却认真，低眉顺目，颈间还带着暧昧的红痕。

萧景琰看着她纤细的指尖为自己系上腰带，忽然开口："你父亲林清源，学问是好的，为人虽迂阔，却不失刚正。科场案，朕会着人复查。"

墨兰系着腰带的手微微一颤，随即稳住，深深一拜："臣妾，代父亲谢陛下天恩！"这一拜，带了几分真切的颤抖。无论如何，父亲终于有了一线生机。

"起来吧。"萧景琰语气缓和，"你既已侍寝，便搬出储秀宫。朕已吩咐下去，将听雨轩赐你居住。"

听雨轩！虽非一宫主位，却是宫中一处相对独立、景致清幽的所在，靠近御花园，离皇帝的乾清宫也不算远。这份赏赐，意义非凡。

"臣妾，领旨谢恩。"

墨兰回到储秀宫时，圣旨与赏赐也接踵而至。不仅是听雨轩，还有绫罗绸缎、首饰玩器，规格远超普通才人承恩后所得。

薛如玉闻讯赶来，脸上又是羡慕又是替她高兴："姐姐！太好了！我就知道姐姐绝非池中之物！"

赵婉如也前来道贺，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恭喜林姐姐。"她深知，从这一刻起，林墨兰的身份已然不同。

而其他秀女的目光，则复杂得多，嫉妒、巴结、审视，不一而足。

搬迁事宜自有宫人打理。当墨兰踏入听雨轩时，只见院落小巧精致，院中植了几株芭蕉，一架紫藤，环境果然清静。主殿陈设雅致，书架、琴案一应俱全，显然是用了心思布置的。

她心中明白，这份殊宠，既是荣耀，也是架在火上的煎熬。

果然，当日下午，慕容贵妃宫中的太监便来"传话"。

"贵妃娘娘听闻林才人乔迁之喜，特赐下玉如意一对，以示庆贺。"那太监皮笑肉不笑，"娘娘还让奴才带句话：听雨轩景致虽好，却也比不得长春宫稳固。望才人好自为之，谨记'本分'二字。"

那"本分"二字，咬得极重。

墨兰恭敬接过赏赐，神色平静无波："请公公回禀贵妃娘娘，臣妾感念娘娘教诲，定当时刻谨记，不敢或忘。"

送走太监，墨兰看着那对价值不菲却冰冷刺骨的玉如意，对随侍的、新指派来的大宫女云袖吩咐道："将贵妃娘娘的赏赐，好生收在库房，仔细登记在册。"

她不会用，但必须妥善保管，这便是态度。

傍晚，苏瑾言借着请平安脉的机会，终于得以名正言顺地来到听雨轩。他看着眼前气质愈发沉静从容的女子，心中有欣慰，更有难以言说的酸涩。

"才人近日忧思过甚，肝气略有郁结，需放宽心怀。"他低头写着药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有劳苏太医。"墨兰看着他，"家中一切可好？"

"才人放心，下官会代为照看。"苏瑾言写好药方，递给云袖，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这是下官新配的安神香，气味清淡，或许有助才人夜间安眠。"

墨兰接过，嗅到一丝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药草清香。她知道，这不仅是安神香，或许还有些许防人暗算的效用。

"多谢。"

苏瑾言深深看她一眼，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宫中艰险，才人......务必珍重。"

"我晓得。"墨兰点头。

送走苏瑾言，墨兰独自立于听雨轩的窗前。夕阳余晖将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色，芭蕉叶舒展，紫藤花穗在微风中轻摇。

她从一个需要处处谨小慎微的秀女，成为了正式的后妃，拥有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也为父亲争取到了一线生机。然而，慕容华月的敌意已摆上台面，皇帝的"欣赏"如同悬丝，后宫无数双眼睛正暗中盯着她。

承恩，不仅是承受雨露恩泽，更是承接随之而来的荣耀、风险与无尽的计算。

她轻轻摩挲着苏瑾言给的香囊，目光逐渐变得坚定。听雨轩，将不仅是她的安身之所，更要成为她在这深宫之中，稳固的起点。

风雨，或许很快就会来临。她已准备好，在这听雨轩中，静听风声雨声，也筹谋属于自己的雷霆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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