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暮春时节，宫中按例举行“赏春宴”。这是新晋宫嫔首次在正式场合面圣，亦是她们能否进入帝王视野的关键一战。储秀宫中，暗流涌动，脂粉香气比往日浓了数倍。

慕容华月身着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珠翠环绕，艳光四射，端坐于皇帝下首首位，俨然已是后宫之主的气势。新晋宫嫔按位份依次上前叩拜。

薛如玉精心打扮，娇俏可人，皇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温言问了几句家世，赐下一柄玉如意，引得众人侧目。赵婉如则中规中矩，得了些寻常赏赐。

轮到林墨兰时，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与周遭的环佩叮咚格格不入。她垂首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却并无出奇之处。

皇帝萧景琰看着她，殿选那日伶牙俐齿的模样犹在眼前，今日却沉寂如古井，不由淡淡开口：“林才人今日倒是沉静。”

墨兰恭声回应：“陛下天威之下，臣妾唯存敬畏之心，不敢喧哗。”

慕容贵妃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林才人岂止是今日沉静？听闻平日也在房中苦读，倒是好学。只不知读的是《女则》《女训》，还是些什么……杂书？”她将“杂书”二字咬得略重，意有所指。

墨兰心中凛然，知道贵妃连她平日看书之事都了如指掌。她依旧垂眸：“回贵妃娘娘，臣妾愚钝，不过随手翻些诗词古籍，聊以遣怀，不敢涉猎杂书。”

皇帝未再言语，目光已转向他处。墨兰默默退下，心中并无多少失落。锋芒已露过一次，此刻更需要的是蛰伏。

宴至酣处，气氛渐松。忽有内侍来报，言翰林院几位学士正在外廷与陛下商讨北方军务，偶得一上联，苦思下联未果，特呈于御前，或可助酒兴。

那上联是：“塞北风沙，铁马金戈，寒光照铁衣。”

此联意境雄浑，囊括沙场景象，又暗含“风沙”、“铁马”、“铁衣”等词，对仗与平仄都极考究。

席间一时寂静。武将出身的妃嫔不通文墨，文官家的小姐们则被这沙场气势所慑，难以措辞。慕容贵妃蹙眉思索片刻，亦觉难以应对。

萧景琰环视众人，见无人应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这联关乎军旅，若后宫无人能对，未免显得朝廷文武失衡。

就在此时，坐在末席的林墨兰，于一片沉寂中缓缓起身，行至御前跪下，声音清越如玉磬：

“臣妾不才，愿试对下联：江南烟雨，画船听雨，深巷卖杏花。”

话音甫落，满座皆惊。

上联是壮阔的边塞沙场，下联则是婉约的江南春景。“烟雨”对“风沙”，“画船”对“铁马”，“听雨”对“金戈”，“深巷卖杏花”对“寒光照铁衣”。一动一静，一刚一柔，对仗工整，意境相映成趣，浑然天成！

不仅对上了，更以一种极致的柔美，化解了上联的肃杀之气，仿佛在提醒君王，武功之外，尚有文治，铁血之外，亦需民生安乐。

萧景琰眼中爆出一抹亮彩，他紧紧盯着阶下跪着的那个素衣女子。此刻的她，低眉顺目，却仿佛有光华自内而外透出。

“好！对得好！”皇帝抚掌，龙颜大悦，“好一个‘江南烟雨，画船听雨’！林才人果然才思敏捷，起身吧！”

“谢陛下。”墨兰缓缓起身，依旧姿态谦卑。

慕容贵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酒杯几乎捏碎。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低调的林墨兰，竟会在如此场合，以这种方式，一鸣惊人！

皇帝兴致勃勃，又问：“此联意境转换巧妙，你是如何想到的？”

墨兰垂首答：“臣妾读杜牧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又感陛下日夜操劳国事，既忧心塞北烽烟，亦挂念江南黎庶。故以柔景对刚境，愿陛下知天下虽有征战，然四海升平、百姓安乐之景，亦不远矣。”

这番话，既展露了才学，更体现了胸怀与见识，直说到了萧景琰的心坎里。他看向墨兰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欣赏与探究。

“赏！重重有赏！”

那一晚，林墨兰的名字，随着那绝妙的下联，迅速传遍了整个宫廷。

当夜，敬事房的太监便托着银盘来到了储秀宫，盘中所盛，正是林墨兰的绿头牌。

“陛下口谕，召才人林墨兰，甘露殿侍寝——”

宣旨声悠长，打破了储秀宫夜的宁静。无数或羡或妒的目光，聚焦在那扇缓缓打开的房门上。

墨兰沐浴更衣，由太监们用锦被裹着，抬往皇帝的寝宫。她望着头顶飞速掠过的宫灯和檐角，心中一片澄澈。

惊蛰的雷声已然响过，今夜，是她真正步入这帝国权力核心的第一步。

路，还很长。但她已做好了准备。

甘露殿内，烛火通明。萧景琰看着被安置在龙榻上的女子，她洗净铅华，容颜清丽，那双眸子在烛光下，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蕴藏着万千星辰。

“你今日，很好。”他开口，声音比宴席上温和了许多。

墨兰微微抬眼，迎上那双深邃的帝王之目，轻声道：“臣妾……只是尽了本分。”

窗外，春雨不知何时已停，一轮清月破云而出。那株宫墙角的梨树，在月光下，悄然绽放了第一朵白花。

惊鸿一瞥，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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