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涌

苏瑾言的安神香确有奇效，墨兰在听雨轩度过了入宫以来最为安稳的几夜。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这日清晨，墨兰正对镜梳妆，大宫女云袖步履轻快地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才人，好消息！前朝传来消息，陛下已下旨，命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大人主理，重查科场舞弊案了！”

镜中，墨兰执着玉梳的手微微一滞。周正明周大人，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御史，与父亲虽无私交，但素来敬重父亲学问。陛下让他主审，至少意味着复查并非走过场。

“知道了。”墨兰语气平静，继续梳理着长发，仿佛那惊雷般的消息只是一缕微风。

云袖有些不解其意，但仍恭敬退下。

墨兰看着镜中自己沉静的眉眼。旨意下了，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此刻才拉开序幕。慕容家绝不会坐视父亲轻易脱罪，那背后牵扯的，不仅是父亲的清白，更是朝堂派系的角力。

果然，风波接踵而至。

先是宫中隐隐有流言传出，说林才人侍寝当夜便“恃宠而骄”，为父求情，罔顾宫规。这流言恶毒，意在离间帝心。

墨兰闻之，只做不知，每日依旧按规矩去长春宫请安，姿态比往日更加谦卑。面对慕容华月意有所指的敲打，她也只垂首恭听，不言不语。

慕容华月见她如此沉得住气，心中愈发恼恨。

这日请安后，墨兰在御花园偶遇了沈清漪。她已通过考核，正式入太医院任职，虽是最低等的医女，却已是殊荣。

两人走在僻静的莲池旁，沈清漪低声道：“姐姐，太医院近日收到几张方子，都指向一种罕见的寒毒，症状与……与某种虚弱之症极似，但更难察觉。”她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几不可闻，“我怀疑，有人想借此在‘病弱’上做文章。”

墨兰心中一凛。父亲在狱中，若突发“急病”身亡，届时即便案情查明，人也救不回了。这才是最阴狠的一招！

“可能防范？”墨兰问。

“我已暗中替换了送至刑部大牢的几味药材，但非长久之计。”沈清漪眉宇间带着忧色，“对方手段隐秘，且在大牢内，我们力所不及。”

必须加快进程！墨兰握紧了袖中的手。

转机出现在三天后。

皇帝萧景琰驾临听雨轩。他并未提前通传，来时墨兰正临摹他的字帖。

“爱妃在练字？”萧景琰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墨兰似被惊到，慌忙搁笔转身行礼，衣袖却不慎带翻了砚台，墨汁泼洒，不仅污了刚写好的字，更溅了几滴在她素白的衣袖上，晕开点点墨梅。

“陛下恕罪！”她面露惶然。

萧景琰的目光却先落在了那张被污损的字帖上。那是他早年一首咏竹的诗，字迹虽竭力模仿他的风骨，却仍带着女子特有的清秀。而旁边，还散落着几张写满注释的纸，竟是针对科场案中几处存疑考题的辨析，引经据典，逻辑清晰，笔迹与字帖相同，显然是墨兰平日所思所想。

他拿起那几张纸，细细看去。上面不仅分析了考题可能的纰漏，还推演了舞弊若要达成所需的环节，条分缕析，竟比某些刑名老吏看得还要透彻。

“这些都是你写的？”萧景琰眸色深沉。

墨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妾妄议朝政，罪该万死！只是……只是想到父亲蒙冤，心中难安，胡乱写些东西，排解忧思……绝无干政之意，请陛下明鉴！”她抬起脸，眼角那点泪痣衬得她眼眶微红，我见犹怜。

萧景琰看着她，眼前的女子，有才情，有孝心，懂得克制，即便忧心父亲，也只敢在无人时于纸上宣泄。那份小心翼翼与此刻的惊惶无措，奇异地取悦了他身为帝王的自尊与掌控欲。

他伸手将她扶起，指腹抹过她袖口的墨渍：“爱妃一片孝心，何罪之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注释，“分析得……倒有几分道理。周正明前日递上的折子，也提到了类似疑点。”

墨兰心中巨石稍落。她今日这番“意外”，自然是精心设计。既要让皇帝看到她的“孝”与“才”，更要让他看到她的“无助”与“恪守本分”，同时，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分析呈于御前。

“陛下……”她依偎在他怀中，声音轻颤，“臣妾只愿父亲能得见天日，此生再无他求。”

温香软玉在怀，看着她全然依赖的模样，萧景琰心中一动，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朕已看过周正明的密奏，案情确有蹊跷。涉案的一名副考官，前日在家中‘暴病身亡’了。”

墨兰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骇。杀人灭口！

萧景琰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语气转冷：“放心，朕已加派人手，护卫涉案人等安全，包括……你的父亲。”

这一步，她走对了！不仅推动了案情，更为父亲争得了至关重要的安全保障。

然而，就在墨兰以为看到曙光时，更大的风浪骤然掀起。

都察院复查过程中，竟在一位已致仕的老翰林家中，搜出了与林清源往来的“密信”，信中隐约提及科场关节之事，笔迹与林清源极为相似！

与此同时，宫中关于林才人“狐媚惑主”、“干涉朝政”的流言愈演愈烈。慕容华月更是在一次宫宴上，当着众人的面，似笑非笑地对皇帝说：“陛下，这科场案牵扯甚广，如今又冒出新的证据，可莫要因为怜香惜玉，坏了朝廷法度啊。”

一时间，墨兰与她的父亲，似乎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罪证确凿。

听雨轩内，墨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陷害？构罪？她等的就是对方按捺不住，主动出手。

那封“密信”，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父亲的笔迹，有一个极少人知的、源自他金石爱好的习惯。

对方伪造得了形，却仿不了那份融入骨血的神。

她铺开纸张，开始写下另一份辨析——关于笔迹真伪的辨析。这一次，她要的不是皇帝的怜惜，而是他作为君主，对阴谋的震怒。

暗涌已化为惊涛，而她这叶扁舟，正要借这风浪，直抵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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