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贤妃被收回协理六宫之权，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她依旧保持着端庄姿态，每日请安不辍，只是眉眼间那份温婉，染上了些许挥之不去的阴郁。丽嫔禁足期满后，气焰收敛了许多，但偶尔瞥向墨兰的眼神，依旧带着淬毒般的寒意。

后宫权柄空悬，皇帝萧景琰并未立刻委任他人，只让内务府循旧例行事，重大事务直接禀报于他。这份沉默，让无数人心思浮动，却也更加谨慎。

墨兰的孕肚日渐隆起，行动也渐渐不便。皇帝来的次数愈发频繁，有时只是静静陪她坐着，批阅奏折，或是听她抚上一曲清淡的琴音。帝王的陪伴，是无声的宣告，绛雪轩的地位，稳如磐石。

这日，苏瑾言请脉后，面露一丝忧色。

“娘娘，您近日是否思虑过甚？脉象虽稳，但肝郁之象未除，长此以往，于生产不利。”

墨兰轻抚腹部，那里正传来轻微的胎动，仿佛在回应她的忧思。她如何能不思虑？贤妃虽暂失权势，但根深蒂固；丽嫔如同暗处的毒蛇；还有那未曾完全显露的“毒藤”……她微微一笑，带着些许疲惫：“本宫知道了，会试着放宽心。”

恰逢边境传来捷报，李牧大将军奇袭柔然王庭，大获全胜，北境之患暂平。萧景琰龙心大悦，下旨犒赏三军，并于宫中设宴庆贺。

如此盛宴，墨兰身为有孕的贵人，本可不必出席。但皇帝却道：“爱妃在宫中闷了许久，此番盛宴，四海升平，也让孩儿沾沾这喜气。”言语间，是毫不掩饰的爱重。

宴设麟德殿，灯火辉煌，歌舞升平。墨兰身着特制的宽松宫装，坐于皇帝下首不远的位置，气度沉静。众妃嫔命妇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审度。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丽嫔似乎多饮了几杯，脸颊绯红，眼神飘忽地看向墨兰，忽然吃吃笑道：“林贵人如今真是好福气，这肚子尖尖的，都说怀的是位皇子呢！若是诞下皇长子，这后福……啧啧。”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恶毒。皇后之位空悬，若墨兰真诞下皇长子，立刻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

墨兰尚未开口，坐于她对面的赵婉如却轻轻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众人耳中：“丽嫔姐姐慎言。皇子皇女皆是陛下血脉，皇家之福。姐姐此言，倒像是盼着林姐姐生皇子，好为她招祸一般？更何况，太医都未敢妄断，姐姐倒是比太医还厉害了？”

赵婉如久病初愈，声音还带着一丝虚弱，但话语中的锋芒却让丽嫔脸色一变。贤妃亦淡淡开口：“丽嫔，你喝多了。”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

丽嫔悻悻闭嘴，不敢再多言。

墨兰向赵婉如投去感激的一瞥，心中暖流涌动。这便是盟友。她端起面前的温水，向赵婉如的方向微微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盛宴至尾声，皇帝兴致极高，命人取来贡品中的一盆极品“素冠荷鼎”兰花。那兰花形态雅致，通体如玉，幽香清远。

“此兰难得，置于殿中，倒是添了几分清雅。”萧景琰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墨兰身上，“林贵人素来爱兰，性情亦如兰般清雅坚韧，此花，便赐予绛雪轩吧。”

又是一份独一份的恩宠！且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众人神色各异，贤妃垂眸饮茶，看不清表情。

墨兰起身谢恩，心中却无多少波澜。帝王的隆恩，是保护，也是枷锁。她如今承受的每一分殊宠，都在为未来的道路铺垫着更多的荆棘。

回到绛雪轩，那盆“素冠荷鼎”被小心安置在内室。幽兰静放，满室清芬。

墨兰屏退左右，独自对兰静坐。手指轻轻拂过兰叶，感受那冰凉的触感。

“兰因絮果……”她低声自语。美好的开端，未必有美满的结局。她与皇帝的缘分，起于那场充满算计的殿选，一路行来，步步惊心。如今看似恩爱逾恒，但这份情爱，掺杂了太多权力、制衡与利用。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这个孩子，是这深宫之中，最纯粹的联系，也是她必须用生命去守护的珍宝。

前朝，北境虽平，但各方势力仍在角逐。后宫，贤妃蛰伏，丽嫔怨毒，暗敌未明。皇帝的宠爱如同这兰花，幽雅珍贵，却也易折。

她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这瞬息万变的君恩之上。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母亲的决心。

墨兰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深邃。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给这个孩子，搏一个安稳的未来。

兰生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她林墨兰，即便身处这天下至暗至险的深宫，也要为自己和孩子，挣出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地。

夜更深了，兰香愈浓。那看似柔弱的根茎，却蕴含着破土而出的强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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