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深秋的宫廷，落叶铺就金黄的地毯。墨兰的产期愈发临近，绛雪轩内外守卫森严，气氛却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皇帝的赏赐依旧丰厚，关切亦不曾减少，但墨兰能敏锐地察觉到，那关切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权衡。

前朝的风，终究还是吹进了后宫。

父亲林清源通过苏瑾言递来密信，言辞隐晦却急切：朝中有人联名上奏，以“外戚干政”为由，弹劾他倚仗宫宠，在礼部行事专断，更影射其女林贵人以“巫蛊”、“科场”等事“干预朝政”，牝鸡司晨，祸乱宫闱。奏折虽被皇帝留中不发，但流言已起。

“外戚”、“干政”、“牝鸡司晨”……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匕首，直指墨兰与她腹中孩儿的性命与前程。她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生命的躁动，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帝王恩宠，果然是最靠不住的浮萍。

与此同时，赵婉如带来另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姐姐，我安插在冷宫附近的人发现，前几日深夜，有人悄悄去过冷宫，见了……慕容氏。”赵婉如声音压得极低，“虽然装扮隐蔽，但身形步伐，像极了丽嫔身边那个董嬷嬷。”

慕容华月？她已是废庶人，打入冷宫，还有何价值？丽嫔的人为何要去见她？是去耀武扬威，还是……另有所图？

墨兰脑中飞速运转，将碎片拼凑。丽嫔、贤妃、慕容旧部、朝中弹劾……这一切，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那根“毒藤”，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广。

就在这诡谲的平静中，墨兰在一个寒风骤起的深夜，发作了。

绛雪轩瞬间灯火通明，早已备好的产婆、太医迅速就位。皇帝闻讯赶来，守在殿外，面色凝重。皇后之位空悬，妃嫔生产乃国之大事，更何况是如今最得圣心的林贵人。

产房内，墨兰咬着软木，汗湿重衣，剧烈的阵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沈清漪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断在她耳边低语：“姐姐，用力！呼吸！孩子就快出来了！”

产婆经验丰富，但神色却并不轻松：“贵人娘娘，胎位……似乎有些偏，您再加把劲！”

时间一点点流逝，墨兰的力气在逐渐耗尽，意识也开始模糊。殿外，皇帝焦灼的踱步声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一个端着热水进来的小宫女，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惊呼着朝产床扑来！手中铜盆脱手，滚烫的热水眼看就要泼向虚弱的墨兰！

“小心！”沈清漪眼疾手快，猛地用身体挡在墨兰身前！

“嗤——”滚水大半泼在沈清漪的背上，她痛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却死死护住墨兰。

“清漪！”墨兰涣散的神智被这一幕惊醒。

“拿下！”殿外传来皇帝暴怒的喝声，侍卫立刻冲入，将那吓傻的小宫女拖了出去。

混乱中，墨兰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随着产婆一声“看到头了！”的呼喊，她拼尽最后一丝力量——

“哇——”一声响亮的婴啼，划破了绛雪轩紧张的夜空。

“恭喜陛下！恭喜贵人娘娘！是位小皇子！母子平安！”产婆欢喜的声音带着颤抖。

殿外，萧景琰紧绷的神色骤然一松，眼中爆发出巨大的喜悦，忍不住抚掌：“好！好！赏！重重有赏！”

然而，产房内的墨兰，在听到“皇子”二字时，心头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巨石落地。果然是皇子！

她虚弱地侧过头，看着被包裹在明黄襁褓中、皱巴巴却哭声洪亮的儿子，又看向一旁因烫伤而冷汗涔涔、却对她露出安慰笑容的沈清漪，最后目光落在那被拖走的小宫女消失的方向。

兰因絮果。她得到了皇长子，这后宫最尊贵的“果”，却也迎来了最猛烈的风刀霜剑。生产时的这场“意外”，是警告，还是另一场阴谋的开端？

皇帝大步走进来，先是看了眼皇子，满脸喜色，随即关切地看向墨兰：“爱妃辛苦了！”他又看向强忍疼痛的沈清漪，眼神温和：“沈医女护主有功，朕定当重赏！”

墨兰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声音微弱：“陛下，臣妾……想看看孩子。”

乳母将皇子抱到她身边。看着那小小的、依偎着自己的生命，墨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母性光辉。

无论前路有多少明枪暗箭，为了这个孩子，她必须变得更加强大。

絮果已结，风暴将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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