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慕容松被夺兵权、押解回京的消息，如同一场寒流，瞬间冻结了后宫往日所有的暗涌。长春宫门庭冷落，慕容华月称病不出，昔日围绕在她身边的妃嫔也各自寻了由头避嫌。

墨兰晋位贵人的喜庆尚未散去，便感受到了这权力更迭下的森然寒意。她更加谨慎，饮食起居皆由沈清漪和苏瑾言暗中把关，绛雪轩内的人员也被云袖梳理了一遍又一遍。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墨兰正于绛雪轩书房内翻阅史书，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内侍监尖利急促的唱喏：“陛下驾到——”

声音不同往日，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墨兰心中一凛，整理衣冠迎出。却见萧景琰大步踏入殿中，面色铁青，身后跟着的侍卫更是神情肃杀。他手中紧攥着一团东西，目光如冰刃般直刺墨兰。

“林贵人！”萧景琰的声音寒彻骨髓，将手中之物狠狠掷于地上，“你给朕解释解释，这是何物！”

那是一个素锦缝制的人偶，上面以朱砂写着生辰八字，周身扎满了细密的银针。人偶的服饰依稀可辨是帝王制式，背后贴着的黄纸上，赫然是萧景琰的名讳与八字！

巫蛊！厌胜之术！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宫人噗通跪倒，抖如筛糠。

墨兰瞳孔骤缩，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立刻跪伏于地，声音却异常平稳：“陛下明鉴，此物绝非臣妾所有。臣妾对陛下之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绝非你所有？”萧景琰冷笑，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一丝被背叛的痛楚，“此物乃朕身边侍卫，在你绛雪轩后院那株新移栽的梅树下掘出！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竟是从她宫中掘出！墨兰心头巨震，知道这是蓄谋已久的构陷，手段狠毒至极！巫蛊诅咒帝王，乃是十恶不赦之大罪，足以满门抄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此刻惊慌失措，便是万劫不复。

“陛下，”她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龙颜，“若臣妾真行此龌龊之事，会将其埋于自己宫中，等着人来赃并获吗？此举与自投罗网何异？请陛下细想，何人能指使侍卫‘恰好’在臣妾院中掘出此物？何人又能将陛下八字知之甚详？”

萧景琰闻言，怒火稍滞，眉头紧锁。他并非昏聩之君，盛怒之下被点醒，也觉此事过于巧合。那侍卫……确是今日当值之人，平日并无可疑。

“即便非你所为，此物在你宫中找出，你亦难逃失察之罪！”皇帝语气依旧严厉，但杀意已缓。

“臣妾管理宫闱不力，甘受陛下责罚。”墨兰再次叩首，姿态放得极低，“但请陛下给臣妾一个机会，查明真相，揪出这栽赃陷害、意图动摇国本之元凶！”

她言辞恳切，逻辑清晰，更将事件拔高到“动摇国本”的地步。萧景琰看着她跪伏在地，纤细却挺直的背脊，想起她往日聪慧与那次笔迹破局，心中天平已开始倾斜。

“好！朕就给你三日！”萧景琰沉声道，“三日之内，若查不出真凶，休怪朕不顾往日情分！绛雪轩上下，即日起禁足，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说罢，拂袖而去。

皇帝一走，殿内气氛几乎凝滞。

云袖连忙上前扶起墨兰，发现她手心冰凉一片。“娘娘……”

“无妨。”墨兰站直身体，目光扫过殿内惶恐的宫人，“都起来吧。清者自清，陛下圣明，必会还本宫清白。”

她语气镇定，瞬间稳住了人心。

回到内室，墨兰立刻召来云袖和悄悄潜入的沈清漪、苏瑾言。

“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分头行动。”墨兰目光锐利，“云袖，你暗中排查近日所有接近过后院、尤其是那株梅树的宫人，包括负责移栽的花匠。留意有无异常举动或接触过可疑之人。”

“苏太医，劳你仔细检查那个人偶。布料、针线、朱砂，任何细微之处都可能成为线索。特别是那朱砂，与宫中常用的是否一致？”

“清漪，你精通药理，看看那人偶之上，除了银针，可还沾染了其他不易察觉的药物气息？”

三人领命，立刻行动。

第一日，在压抑的禁足中过去，毫无进展。

第二日午后，苏瑾言带来关键线索。

“娘娘，那人偶所用的素锦，并非今年江南进贡的新品，而是去岁的库存。内务府记录显示，去年底，长春宫曾领用过一批此类锦缎，用以制作慕容贵妃的寝衣。”

长春宫！慕容华月！

“此外，”苏瑾言压低声音，“那书写八字的朱砂，掺了少许金粉，色泽更为亮丽持久。这种调制方法，据臣所知，宫中唯有钦天监用以书写重要祷文，而钦天监监正……与慕容家是姻亲。”

线索再次指向慕容华月！

与此同时，沈清漪也有发现。

“姐姐，那人偶的填充物并非寻常棉絮，而是一种混合了苦艾和微量曼陀罗花粉的香草。此物气味特殊，有安神之效，但若长期接触，亦会令人心神涣散。慕容贵妃近日‘忧思过重’，太医院曾开具过含有此类香草的安神香囊。”

苦艾、曼陀罗花粉、去岁的锦缎、特殊的朱砂……这一切，都隐隐与长春宫相连。

然而，这些仍是间接证据。慕容华月完全可以推脱是他人盗用或陷害。

第三日，期限将至。

墨兰静坐窗前，看着窗外那株惹祸的梅树。慕容华月此举，可谓破釜沉舟。即便不能一举置她于死地，也能让她失宠禁足，为慕容家争取喘息之机。

“娘娘，”云袖匆匆进来，面带忧色，“我们查到，负责移栽那梅树的花匠，前日失足落井……死了。”

死无对证！

对手的狠辣与周密，超出想象。

墨兰闭上眼，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难道真要功亏一篑？

就在此时，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小太监，被云袖暗中带入。他吓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禀报：“娘、娘娘……奴才……奴才有次起夜，隐约看见……看见长春宫的管事嬷嬷柳嬷嬷，曾在半夜靠近过后院墙根，好像……好像在埋什么东西……”

柳嬷嬷！慕容华月的绝对心腹！

墨兰眼中精光一闪。人证虽卑微，但结合之前的物证，足以在皇帝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三日之期已到。”皇帝萧景琰再次驾临绛雪轩，面色冷凝，“林贵人，你可查到真凶？”

墨兰跪在殿中，将苏瑾言、沈清漪查到的物证线索，以及那小太监的证词，清晰禀明，末了道：“……所有线索皆指向长春宫。臣妾不敢妄断贵妃娘娘与此事有关，或许是有刁奴背主行事，意图挑拨陛下与后宫和睦，其心可诛！请陛下圣裁！”

她并未直接指控慕容华月，而是将问题抛回给皇帝，并点出“挑拨”与“其心可诛”，留给皇帝足够的权衡空间。

萧景琰听着一条条指向慕容华月的证据，脸色越来越沉。他想起慕容家的兵权，想起北境的战事，想起慕容华月往日的跋扈……巫蛊之事，即便不是她亲自所为，也必与她脱不了干系！在此敏感时刻行此大逆之事，其心当诛！

“传朕旨意！”萧景琰的声音带着帝王的无情，“长春宫管事嬷嬷柳氏，涉嫌以巫蛊之术诅咒朕躬，构陷妃嫔，即刻打入暴室，严加审讯！贵妃慕容氏，御下不严，禁足长春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他没有直接废黜慕容华月，但“御下不严”、“禁足”的处置，已彻底将她打落尘埃。失去了心腹嬷嬷，又被无限期禁足，慕容华月在宫中的势力，顷刻土崩瓦解。

“林贵人受委屈了，禁足解除。”萧景琰看向墨兰，目光复杂，“你……很好。”

他转身离去，背影带着一丝疲惫与决绝。

墨兰缓缓起身，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巫蛊案了，慕容华月失势，但真正的斗争，远未结束。经此一事，皇帝对后宫的猜忌会更重，而慕容家在前朝……会甘心吗？

绛雪轩的危机暂时解除，但皇城上空，阴云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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