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赵婉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虽性命无虞，但伤势沉重，需卧床静养数月。墨兰每日必去探望，亲自查看药方，将皇帝赏赐的珍稀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她宫中。这份照拂，落在六宫眼中，是知恩图报，更是对潜在敌人的无声警告——伤她盟友，便是与她林墨兰不死不休。

皇帝萧景琰对澄瑞亭“意外”震怒不已，杖毙了那个小宫女，清洗了一批负责御花园洒扫的宫人，连内务府也换了几位管事。然而，线索到那小宫女便断了，查不出更深的主使。这结果在墨兰意料之中，她只是跪在萧景琰面前，垂泪道：“婉如妹妹替臣妾受此大难，臣妾心中难安。只求陛下允准，让臣妾能时时照看婉如，直至她痊愈。”

萧景琰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颊，心生怜惜，自然应允，更觉她重情重义。

北境的战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慕容松困守孤城，形势岌岌可危。朝中要求严惩慕容松、另派良将的呼声越来越高。慕容一党的官员虽极力辩护，但在损兵折将的铁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这日深夜，一封来自北境的密信，经由苏瑾言之手，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墨兰案头。信是沈清漪一位在军中担任医官的师叔所写，其中提及，他们在救治雁门关退下来的伤兵时，发现部分伤员创口溃烂异常，并非寻常刀剑伤，倒似沾染了某种腐朽污秽之物。更有老兵醉后嘟囔，说慕容将军下令追击时，似乎并未仔细探查一处山谷……

墨兰握着信纸，心跳如鼓。这并非确凿证据，却提供了一个可怕的方向——慕容松的冒进，或许并非单纯的轻敌，而是……有意为之？或是中了更深的圈套？

她立刻将密信内容与自己的一些推测，用只有她和皇帝才知的、临摹他字帖时琢磨出的几种笔迹变体，写成简短条陈，塞入每日呈给皇帝的例行请安折子中。

萧景琰看到条陈时，瞳孔骤缩。他联想到慕容家近年来在军中的大肆扩张，以及慕容华月在宫中的跋扈，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滋生——拥兵自重，养寇自重，甚至……通敌？

时机到了。

都察院周正明联合几位御史，在早朝上发出了雷霆一击。他们不仅弹劾慕容松丧师辱国，更直指其多年来在军中排除异己、克扣军饷、纵容部下劫掠等累累罪行，甚至有人隐隐提及雁门关之败或有隐情。证据虽非件件扎实，但数量众多，形成排山倒海之势。

慕容一党的官员奋力反驳，双方在金銮殿上吵得不可开交。

萧景琰高坐龙椅，冷眼旁观。待双方力竭，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慕容松之过，朕已知晓。然北境危殆，非论罪之时。朕决定，擢升镇北将军李牧为征北大都督，即刻率京营五万精锐驰援雁门，接管北境军务。慕容松……褫夺其大将军印信，押解回京，待查清所有罪责，再行论处！”

圣旨一下，满朝皆惊。这已不是简单的问责，而是直接剥夺了慕容松的军权！慕容一党如丧考妣。

消息传入后宫，长春宫如同被阴云笼罩。

慕容华月接到消息时，正在用早膳。她手中的玉箸“啪”地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脸色瞬间灰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兄长……被夺了兵权……”她喃喃自语，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滔天的恨意，“是那个贱人！一定是她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

她猛地站起身，状若疯癫地扫落满桌膳食：“林墨兰！本宫与你不共戴天！”

然而，发泄过后，是无尽的恐慌。失去了兄长的兵权倚仗，她在这后宫，就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往日得罪过的人，此刻只怕都在暗中窥伺，等着扑上来咬她一口。

“娘娘，如今形势比人强，还需暂避锋芒啊！”心腹嬷嬷苦苦劝谏。

慕容华月颓然坐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血痕。她明白，自己完了。除非……除非兄长能戴罪立功，或者，京城发生巨变。

与此同时，绛雪轩内。

墨兰正在抚琴。琴声初时平和，渐转激越，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最终在一声裂帛般的锐响后，戛然而止。

琴弦，断了。

云袖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娘娘？”

墨兰看着那根断裂的琴弦，神色平静无波。她轻轻拂开断弦，低语道：“弦断了，续上便是。只是这音，终究是不同了。”

慕容华月这棵大树，已被撼动。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慕容家在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绝不会坐以待毙。前朝后宫的斗争，将进入更残酷、更隐秘的阶段。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夏日炎炎，她却感到一丝寒意。皇帝的利用，盟友的伤重，敌人的反扑，一切都如这紧绷的琴弦，稍有不慎，便是弦断人伤的结局。

裂帛之音，是终结，亦是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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