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盛夏的御花园，荷风送爽。为示恩宠，皇帝特许林贵人于太液池畔的澄瑞亭设小宴，邀几位交好的宫嫔赏荷。

薛如玉早早便到了，拉着墨兰兴奋地说着趣闻。赵婉如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含笑插话。沈清漪作为医女随侍在侧，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奉茶点心的宫人。

慕容华月称病未至，但她的耳目，想必无处不在。

宴至一半，内侍监突然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地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萧景琰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变得锐利如鹰。他挥退众人，只留下墨兰。

“北境八百里加急，”萧景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慕容松轻敌冒进，中了柔然埋伏，折损三万兵马，退守孤城雁门关！”

墨兰心头巨震。慕容松，慕容贵妃的兄长，朝廷倚重的大将军，竟遭此大败！这意味着，北境防线可能出现缺口，国本动摇！

“陛下……”她刚开口，萧景琰便抬手打断。

“朝堂之上，此刻怕是已经炸开了锅。”他目光深沉地看着她，“慕容松此败，罪责难逃。但慕容家在军中风根深蒂固，此刻贸然问罪，恐生兵变。”

墨兰立刻明白了皇帝的处境和担忧。慕容华月在宫中的跋扈，其根基正是前朝手握重兵的慕容家。如今慕容松战败，是削弱慕容氏的绝佳时机，但若处理不当，便是滔天大祸。

“陛下，”墨兰斟词酌句，“慕容将军之过，自有国法军规。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增援雁门，确保北境不失。至于问责……待战事稍缓，证据确凿时，再行处置，方能服众。”

她的话，正中萧景琰下怀。他需要的是冷静的分析，而非落井下石的怂恿。“爱妃所言，与朕不谋而合。”他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你在害怕？”

墨兰垂下眼帘：“臣妾一介女流，闻听战事，难免心惊。只是更忧心陛下，要承受这般压力。”

她的依赖与关怀，让萧景琰心中稍暖。“放心，有朕在。”

然而，皇帝刚离开澄瑞亭不久，墨兰正准备起身回宫，异变陡生！

一旁侍奉的一个小宫女，在为她递上漱盂时，脚下不知被何物一绊，整个人惊呼着朝墨兰猛撞过来！手中捧着的铜制漱盂脱手，直直砸向墨兰的后腰！

事情发生得太快，众人皆惊呆当场。

电光火石间，站在墨兰侧后方的赵婉如，几乎是本能地猛扑上前，用力将墨兰往旁边一推！

“砰！”沉重的铜盂狠狠砸在赵婉如的背上，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几步，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衣襟。

“婉如！”墨兰惊魂未定，转身扶住软倒的赵婉如，触手一片温热的濡湿。

“传太医！快传太医！”薛如玉尖叫起来。

沈清漪已一个箭步上前，迅速检查赵婉如的伤势，脸色骤变：“肋骨可能断了，恐伤及内腑！”

澄瑞亭内乱作一团。墨兰紧紧抱着气息微弱的赵婉如，看着她因剧痛而蜷缩的身体，和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那铜盂，本是冲着她来的！若不是赵婉如……

她抬头，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个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小宫女，以及周围惊惶的宫人。是意外？还是……有人想借慕容家前朝失利、后宫人心浮动之际，对她下手？抑或是，一石二鸟，既除了她，又将嫌疑引向失势的慕容华月？

绛雪轩内，灯火通明。

赵婉如已被移回她自己宫中救治，沈清漪和苏瑾言皆在旁守着。墨兰坐在正殿，面沉如水。云袖低声回报：“陛下已下令彻查，那小宫女一口咬定是地上青苔滑脚，并非有意。”

“青苔？”墨兰冷笑。澄瑞亭每日都有宫人仔细打扫，何来足以滑倒人的青苔？

“奴婢查过，那小宫女入宫前，家中与慕容家一个远房管事有些牵连。”云袖补充道。

线索指向慕容华月，太过明显，反而显得可疑。但无论幕后黑手是谁，赵婉如替她挡灾，重伤呕血，这是不争的事实。这份救命之恩，太重了。

“备轿，”墨兰起身，“去婉如宫中。”

与此同时，长春宫。

慕容华月摔碎了手边最后一个花瓶，胸口剧烈起伏。“废物！都是废物！兄长那边生死未卜，后宫这些蠢货还尽给本宫添乱！”她眼中尽是狠戾，“那贱人没死成，反倒让赵婉如那个闷不吭声的捡了便宜！如今倒显得本宫狗急跳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兄长战败，她在宫中的地位已摇摇欲坠。此刻，任何针对林墨兰的举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压垮慕容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传话出去，”她对心腹嬷嬷道，“本宫忧心兄长，病体加重，需静养，闭门谢客。”

她必须蛰伏，必须等待时机。

赵婉如宫中，药气浓郁。

赵婉如仍在昏睡，脸色苍白如纸。苏瑾言向墨兰禀报：“赵才人背部重击，断了两根肋骨，万幸未刺穿肺腑，但内里瘀伤严重，需长期静养。”

墨兰坐在床边，轻轻握住赵婉如冰凉的手，低声道：“婉如，谢谢你……此恩，我林墨兰必偿。”

她深知，经此一事，她与赵婉如已不仅是盟友，更是过命的交情。而幕后那只黑手，无论是不是慕容华月，都让她意识到，这后宫的血雨腥风，不会因任何人的暂时失势而停歇。

前朝战事吃紧，后宫暗杀突至。

惊变之下，看似稳固的局势再次暗潮汹涌。墨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她不能只依靠帝王的宠爱，必须拥有更多自保与反击的力量。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逐渐坚定。

风，越来越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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