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绛雪轩果然不负其名，院中几株老梅虽已过花期，但亭台楼阁精巧，陈设用具皆非凡品，远非听雨轩可比。内务府送来的宫女太监垂手侍立，规矩森严，看向新主子的目光中带着敬畏与探究。

墨兰晋位贵人的旨意与移宫几乎同步，恩宠之盛，令人侧目。贺礼如流水般送入绛雪轩，其中不乏位份高于她的妃嫔所赠。墨兰命云袖一一登记造册，妥帖收好，神色间并无多少得意。

“姐姐如今是贵人了，看那起子小人还敢不敢轻慢！”薛如玉抚摸着殿中光滑的紫檀木桌，艳羡不已。

赵婉如则更关切实质：“树大招风，姐姐如今站在了风口上，万事还需更加小心。”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闻，长春宫那边，昨日又换了一批瓷器。”

墨兰微微一笑，替二人斟上茶：“不过是换个地方住罢了。在这宫里，今日是贵人，明日又如何，谁说得准呢？”她话锋一转，看向赵婉如，“婉如，你心思缜密，日后若有闲暇，常来我这儿坐坐，帮衬一二。”

赵婉如心中一动，明白这是墨兰抛出的橄榄枝，郑重颔首：“但凭姐姐吩咐。”

傍晚，圣驾亲临。

这是墨兰晋位后首次面圣。她依礼迎驾，身着新赐的贵人服制，湖蓝色的宫装衬得她肤光胜雪，清雅中透出几分往日没有的华贵。

萧景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喜欢她这份得宠而不骄矜的气度。“这绛雪轩，可还合心意？”

“陛下所赐，皆是恩典，臣妾感激不尽。”墨兰声音温婉。

宫人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萧景琰并未如往常般与她谈诗论画，而是提及了朝务：“科场案已了结，涉案之人皆已法办。你父亲林清源，不仅官复原职，朕还擢升他为礼部右侍郎，主理今岁恩科。”

墨兰心中一震，连忙起身行大礼：“臣妾代父亲，叩谢陛下天恩！”礼部右侍郎，已是朝廷要职。这份恩赏，太重了。既是荣宠，亦是将林家更紧地绑在了皇权之上。

萧景琰受了她这一礼，才道：“起来吧。你林家忠心为国，这是应得的。”他话中有话，“望你父女二人，莫负朕望。”

墨兰垂首：“臣妾与父亲，定当竭尽全力，报效陛下。”

帝心难测。他擢升父亲，既是补偿，也是施恩，更是制衡。经此一事，她林墨兰与慕容华月，乃至其背后的慕容家，已势同水火。皇帝乐见其成，需要她这把“刀”来牵制日渐骄横的后族与外戚。

新的棋局，已然布好。

次日，众妃嫔往长春宫请安。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慕容华月端坐上位，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阴郁。她目光如刀，在墨兰身上刮过。

“林贵人如今可是风光无限啊，”慕容华月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不仅父凭女贵，自个儿也住进了绛雪轩这等好地方。只是，这宫里的福分，也得看自己承不承受得起。爬得高，可别摔得狠。”

这话已是毫不掩饰的敌意。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墨兰。

墨兰起身，屈膝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平和如常：“贵妃娘娘教诲的是。臣妾深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唯有恪守本分，谨言慎行，方能不负圣心，亦不敢辜负娘娘平日提点之恩。”

她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摆在前面，又将慕容华月的刁难说成“提点”，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忠于皇帝的态度，又堵得慕容华月无话可说。

慕容华月冷哼一声，不再看她，转而与其他妃嫔说话，却明显心不在焉。

请安结束后，墨兰走在宫道上，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有嫉妒，有畏惧，也有审时度势的考量。

回到绛雪轩，沈清漪已在等候。她如今是墨兰专属的医女，来往方便许多。

“姐姐，”沈清漪神色凝重，“我昨日翻阅太医院旧档，发现一桩旧事。先帝在位时，曾有一位得宠的丽嫔，亦是才情出众，一度宠冠六宫，后来却因‘药石罔效’，香消玉殒。而当时负责丽嫔脉案的，正是如今太医院院判，刘太医。”

墨兰眸光一凝：“刘太医……他与长春宫，似乎往来甚密。”

沈清漪点头：“不仅如此，丽嫔病逝前，也曾与当时的慕容贵妃，如今的慕容太妃，有过龃龉。”

线索似乎串联了起来。慕容家对付得宠妃嫔的手段，由来已久，且极其隐秘。

“看来，我们得更小心了。”墨兰轻声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这杀人于无形的医药手段。

就在墨兰积极巩固地位、防范暗算之时，后宫格局因她的崛起，悄然改变。

一些原本中立的、或受过慕容华月打压的低位妃嫔，开始有意无意地向绛雪轩示好。而慕容华月一党，则更加抱团，针锋相对。

这日，内务府总管太监亲自来回话，关于绛雪轩夏日用冰的份例。按贵人份例，每日只得两盆。但总管太监却陪着笑脸道：“陛下特意吩咐了，贵人娘娘畏热，每日再加两盆，若还不够，只管吩咐奴才。”

这便是宠妃的待遇。墨兰淡然应下，心中却无多少波澜。她深知，这一切如同空中楼阁，根基全系于帝王一念之间。

她站在绛雪轩的窗前，看着庭院中那几株梅树想象它们冬日盛放的模样。晋位贵人，移居新宫，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踏入了更深的漩涡。

前朝与后宫的牵连，帝心的利用与制衡，对手愈发阴狠的手段，以及身边渐渐聚集的人心……这一切，都要求她必须走得更稳，看得更远。

新局已开，落子无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