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入住储秀宫已半月有余。与墨兰同住一院的，还有那位在殿选时被留牌子的薛如玉，以及一位兵部武选司郎中的女儿，名唤赵婉如。薛如玉娇艳明媚，如春日海棠；赵婉如则沉默寡言，似秋夜寒露。

这日，教习嬷嬷正讲解宫中礼仪，重点是面见高位妃嫔时的叩拜大礼。动作繁复，一丝都不能错。

“都看仔细了！”嬷嬷板着脸，“尤其是面见慕容贵妃娘娘，若礼数有亏，冲撞了凤驾，谁也保不住你们！”

薛如玉学得认真，额角沁出细汗。赵婉如亦步亦趋，虽略显笨拙，却无差错。轮到墨兰时，她举止从容，下拜、起身、再拜，姿态流畅优美，连最苛刻的嬷嬷也挑不出错处。

“林才人倒是学得快。”嬷嬷难得赞了一句。

薛如玉投来羡慕的目光，而赵婉如则飞快地瞥了墨兰一眼，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午后，内务府派人送来份例用的绸缎和首饰。分配给墨兰的那份，颜色晦暗，布料也显粗糙，一支珠花上的珍珠竟有些泛黄。而薛如玉所得的，无论是光泽还是质地，都明显高出一筹。

薛如玉拿着自己那匹鲜亮的湖绉，走到墨兰房门口，语气带着几分天真与炫耀：“墨兰姐姐，你看我这匹料子，做件春衫可好？你的颜色似乎沉了些，怕是……不太衬姐姐呢。”

墨兰正临摹着一幅字帖，头也未抬，只淡淡道：“薛妹妹穿着鲜亮就好。我素喜沉静，这些正合适。”

薛如玉自觉无趣，讪讪走了。

一旁的宫女忍不住低声道：“才人，他们也太势利了！分明是看薛才人家中正得圣心，而您……”

墨兰搁下笔，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那是“静水流深”四个字。“祸从口出，慎言。”她打断宫女，声音平和，“东西好坏，不过是身外之物。在这宫里，活得好不好，不靠这些。”

她心知肚明，这是慕容贵妃给她的下马威。殿选那日她锋芒稍露，已引起了那位宠妃的注意。这不过是开始。

果然，三日后，众新晋宫嫔依制前往长春宫拜见慕容贵妃。

长春宫奢华无匹，金碧辉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异香，与皇帝殿中清雅的龙涎香截然不同。慕容华月身着绯红色宫装，金丝绣着大团牡丹，斜倚在凤座之上，护甲上镶嵌的宝石光芒刺眼。她并未急着让众人起身，而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在一众跪伏的秀女身上逡巡。

“都起来吧，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她的声音带着慵懒的媚意，却又透着一股寒意。

众人谢恩起身，皆垂眸不敢直视。

慕容华月的目光在墨兰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看到她眼角那点泪痣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林才人？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清雅脱俗，难怪……口齿也那般伶俐。”

墨兰屈膝：“贵妃娘娘谬赞，臣妾愧不敢当。”

“谬赞？”慕容华月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本宫从不谬赞。听说你书读得好，想必也懂规矩。在这后宫，光会读书可不行，最重要的是要……守本分。”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墨兰姿态放得极低。

慕容华月似乎满意了，转而看向薛如玉，语气亲切了许多：“薛才人这身衣裳颜色不错，很衬你。过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薛如玉受宠若惊，连忙上前。

墨兰退回队列中，能感觉到周遭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知道，经此一事，她已被贵妃明确地划入了需要“警惕”和“打压”的行列。

当夜，她辗转难眠。窗外月色清冷，洒在窗棂上，如同结了一层薄霜。她想起入宫前，母亲紧紧握着她的手，泪落不止：“兰儿，宫中步步凶险，切记，藏锋守拙，平安为上。”

藏锋守拙……可父亲的冤案，家族的命运，又岂是藏拙能解决的？

正心绪烦乱，忽闻隔壁薛如玉的房中传来隐隐的啜泣声。稍顷，她的宫女悄悄过来，低声道：“林才人，我家才人……身上起了好些红疹，又痒又痛，可夜深了，不敢惊动太医……”

墨兰披衣起身，过去查看。只见薛如玉白皙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密集的红点，看着骇人。

“晚间用了什么？或是碰了什么？”墨兰问道。

薛如玉哭得梨花带雨：“并无特别……只是，只是用了贵妃娘娘今日赏的玫瑰香露……”

墨兰心中一动。她取过那瓶精致的香露，凑近鼻尖细闻，除了浓郁的玫瑰香，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辛辣气味。

“莫慌，”墨兰安抚她，转头对自己的宫女道，“去我房里，将那个白瓷小瓶取来。”那里面是入宫前，精通医理的沈清漪送她的几种常用药粉，其中一种正是清热解毒、缓解皮疹的。

她亲自为薛如玉敷上药粉，又温言安慰良久，薛如玉才渐渐止住哭泣，睡下了。

回到自己房中，墨兰毫无睡意。那香露……慕容华月赏赐之时，众目睽睽，满是恩宠。若薛如玉因此毁容或大病，旁人只会觉得她无福消受，谁会疑心到贵妃头上？即便疑心，无凭无据，谁敢声张？

这后宫，果然是无风三尺浪，有风浪千寻。

她走到窗边，望着那轮冷月。锋芒，现在必须藏起来。但爪牙，也需要暗中磨砺。她需要盟友，需要信息，需要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梨树的芽苞，在无人注意的暗夜里，似乎又胀大了一分。而宫墙下的暗流，已开始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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