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昌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已是二月，宫墙角的残雪尚未化尽，湿冷的气息贴着地砖缝儿往人骨头里钻。

林墨兰立在储秀宫外的廊下，看着庭中那株老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无数伸向苍穹的、绝望的手。今日是殿选之期，她身上穿着内务府新赐的、每位秀女都一样的浅碧色宫装，料子是好料子，只是这颜色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眼角那点泪痣，也因而更显眼了。

“扬州盐运使之女，薛如玉，留牌子，赐香囊——”

殿内太监尖细的唱名声隐隐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身旁几个同样等待传唤的秀女，或紧张地绞着帕子，或强作镇定地整理鬓角，唯有墨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株梨树。父亲被卷入科场案，下了诏狱，林家顷刻间风雨飘摇。母亲哭肿的双眼，弟弟尚显稚嫩却强装坚强的脸庞，都在她眼前晃动。这深宫，是她唯一能走，也必须走的路。

“礼部侍郎林清源之女，林墨兰，觐见——”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腑微微一痛。垂首，敛目，迈着宫中嬷嬷教了无数遍的、分毫不差的步子，走进那扇朱红描金的大门。

殿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沉静而威重。她依礼跪下，叩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臣女林墨兰，恭请皇上圣安，太后金安。”

“抬起头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墨兰依言抬头，目光依旧谦卑地垂视着前方御座下的台阶。她能感觉到两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来自正中，威严锐利；另一道来自侧方，温和些，却同样深不见底。

“林清源的女儿？”皇帝萧景琰翻了翻手中的名册，语气听不出喜怒，“朕记得他。学问是好的，只是为人太过迂阔。”

这话极重，几乎是定了性。殿内侍立的宫人呼吸都放轻了。通常这种情况下，秀女要么惊慌请罪，要么呆若木鸡。

墨兰的心猛地一沉，却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她再次叩首，声音依旧平稳：“陛下明鉴。父亲常教导臣女，读书人当守‘迂阔’之气，知可为，知不可为。此乃臣子本分，亦是为人风骨。”

殿内静了一瞬。

坐在皇帝下首的慕容华月贵妃，漫不经心地用护甲拨弄着茶杯盖，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皇帝却微微向前倾了身。“哦？风骨？那你告诉朕，何为君，何为臣？”

这是一个极险的问题。答得不好，便是妄议朝政，甚至有大不敬之嫌。

墨兰心思电转，脑中掠过无数史书典故，最终定格在一处。她缓声道：“《左传》有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故为君者，当明察秋毫，泽被苍生。而为臣者，”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当为水之堤坝，导其流向，固其根本，助舟船行稳致远。若只知随波逐流，逢迎拍马，非良臣也。”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连慕容贵妃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仔细打量起阶下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皇帝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下方跪得笔直的女子，她低垂的眉眼间看不出丝毫惧色，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这番话，不仅巧妙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更隐隐为她父亲的行为做了解释——非为迂阔，实为固本之臣。

“倒是伶牙俐齿。”皇帝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赞赏，也听不出怪罪，“读过不少书？”

“臣女愚钝，只是闲暇时胡乱翻过几本，不敢当陛下‘不少’之誉。”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对身旁的执笔太监道，“留牌子。”

“礼部侍郎林清源之女，林墨兰，留牌子，赐香囊——”

当那枚象征着入选的、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被放到她手中时，墨兰感到掌心一片冰凉滑腻。她再次谢恩，起身，倒退着走出大殿。

直到重新站在廊下，那冰冷的、带着雪味的空气涌入胸腔，她才感到一丝真实。她握紧了手中的香囊，丝滑的布料下，指尖却微微颤抖。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已彻底改变。前方等待她的，不是君恩深重、荣华富贵的坦途，而是步步惊心、不见刀光剑影的战场。

庭中那株老梨树，一根最纤细的枝桠上，似乎鼓起了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芽苞。

惊蛰已过，春雷将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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