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继续拾荒

一九四四年七月下旬，湘西，某无名山谷。

陈启明蹲在一块岩石后面，盯着山坳里的那间窝棚。

窝棚是用树枝和茅草搭的，歪歪斜斜，烟囱里正冒着炊烟，窝棚门口，一个老汉蹲在地上抽旱烟，旁边蹲着条瘦狗，人和狗都没动。

窝棚后面，灌木丛里露出一截锈迹斑斑的东西。

那是一条履带。

“是咱们的”

旁边一个湘西兵低声说，“雷诺R35，变速箱坏了，去年撤退时推下山沟的，我亲眼看见的。”

陈启明没说话，他已经看了十分钟。

窝棚里又出来一个人，是个年轻人，手里端着个破碗，蹲到老汉旁边，爷俩就着碗里的东西你一口我一口地吃。

那条瘦狗摇着尾巴凑过去，被年轻人踢了一脚，呜咽着跑开。

“营长，咱们直接过去拿吧？”另一个兵按捺不住。

陈启明抬手压了压。

“等着”

太阳慢慢升高。那爷俩吃完饭，年轻人起身，走到窝棚后面，掀开一捆树枝——

那辆雷诺R35完整地露出来。

车身盖着茅草，炮管用破布缠着，履带上糊着泥巴，但车体完好，没有弹孔，没有破损，年轻人钻进车里，鼓捣了一会儿，发动机没动静，他又钻出来，冲老汉摇了摇头。

老汉站起来，走到车边，伸手拍了拍那锈迹斑斑的车身。

那动作，让陈启明心里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从岩石后面走出去。

“老乡”

那爷俩猛地转身。年轻人本能地往车后躲，老汉挡在前面，手里攥着旱烟杆，像攥着武器。

陈启明举起手。

“老乡别怕，我们是好人”

他往前走几步，让对方看清自己这身军服。

老汉盯着他看了半天，没说话。

陈启明指了指那辆雷诺。

“那车，是我们师的，去年丢在这的”

老汉的嘴动了动，终于开口。

“你们丢的，俺捡的，俺捡的就是俺的”

陈启明沉默了一下。

“老乡，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铁疙瘩”老汉说，“能挡风，能遮雨，鬼子飞机来的时候能躲底下，俺儿子睡里边”

陈启明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眼神警惕，像山里的野物。

“你儿子，当过兵吗？”

老汉没回答，年轻人开口了：“当过，去年被抓壮丁，跑了，跑回来，那部队没了”

陈启明沉默。

他招了招手，后面一个兵背着个包袱走过来。陈启明接过包袱，打开，放在地上。

两包盐，一袋米，一小瓶奎宁，几卷绷带。

老汉的眼睛亮了，又暗下去。

“这车，俺不能白给”他说，“俺一家老小，就指着它躲飞机。”

陈启明点点头。

“我懂，这车，我们开走，你和你儿子，跟我们走，当兵，有军饷，有饭吃，不当兵也行，到我们驻地帮忙，修车，打铁，干啥都行，鬼子来了，你们躲山里去，我们挡着”

老汉愣住。

年轻人从车后走出来，盯着陈启明。

“你们部队，还要人不？”

陈启明看着他。

“要”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雷诺，又看了一眼那两包盐、那袋米。

“俺跟你们走”他说，“这车，本来就是你们的”

老汉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陈启明冲后面招招手，几十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扛着工具，拎着焊枪，走向那辆雷诺。

年轻人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

“长官，这车，还能跑不？”

陈启明看着那辆布满灰尘的雷诺。

“能”他说，“换个变速箱就行”

“从哪换？”

陈启明指了指山那边。

“那边还有一辆，拆它的”

…………………………

三天后，那辆雷诺R35动了。

发动机的轰鸣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又一群飞鸟，那爷俩站在窝棚门口，看着那辆铁疙瘩从灌木丛里爬出来，履带碾过碎石，慢慢驶向他们。

年轻人张大嘴，老汉手里的旱烟杆掉在地上。

陈启明从车里探出头。

“老乡，上来试试？”

年轻人愣了几秒，然后疯了一样跑过去，攀着车体爬上去，钻进战斗室，那瘦狗也跟着跑，绕着车转圈，汪汪直叫。

陈启明跳下车，走到老汉面前。

“老乡，你真不跟我们走？”

老汉摇了摇头。

“俺老了，走不动，这山窝窝住了一辈子，离不得”

他顿了顿，看着那辆车上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儿子。

“这小子，让他跟你们走，俺这把老骨头，还能对付几年”

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几张法币，塞进老汉手里。

（此时100法币还能买半只鸡）

“拿着，万一有事，往山外跑，往西跑，找穿这身衣服的”

老汉低头看着那些法币，没说话。

陈启明转身要走，老汉忽然开口：

“长官”

陈启明回头。

老汉指了指那辆雷诺。

“这铁疙瘩，俺替你们守了大半年，你们……好好待它”

陈启明看着他，点了点头。

“一定”

他爬上那辆已经修好的雷诺，那年轻人还在车里，手忙脚乱地摸这摸那，瘦狗在下面急得团团转，想跳上来又不敢。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狗，又看了一眼窝棚门口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爹——”

老汉挥了挥手。

没说话。

车队开始移动，雷诺在前面，后面跟着那辆从山洞里拖出来的索玛，履带碾过碎石，扬起尘土，慢慢远去。

年轻人趴在车后面，一直回头望，直到那个窝棚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山坳里。

那条瘦狗趴在旁边，耳朵耷拉着，眼睛也望着那个方向。

陈启明没说话。

他开着车，看着前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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