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播种

一九四四年七月中旬，湘西，武冈以东。

休整进入第三周，驻地渐渐有了秩序。

三千五百人挤在一个小山村里，最初那几天简直是一场灾难——

没有足够的住处，没有足够的粮食，没有足够的锅碗瓢盆，连拉屎的地方都得排队，但人这种生物，只要给几天时间，总能把自己安顿下来。

现在，山坡上错落着各式各样的棚子，用树枝搭的、用油布盖的、用缴获的日军帐篷改的。

祠堂成了临时医院，磨坊成了师部，村小学堂成了训练教室，每天早上，炊烟准时升起，号声准时吹响，各营各连带到自己划分的区域出操、训练、擦枪、睡觉。

李铭远的磨坊里，那张磨盘现在成了办公桌，堆满了花名册、物资清单、训练计划。

王弼正在念今天的简报：

“第74军那批人，周明远挑了一百二十个交给你那个姓丁的排长，说是愿意进装甲突击营，剩下的三百人编成第三营，周明远自己兼营长，第10军刘放吾那三百人，他说想保持独立建制，暂时不动，广西那批人……”

他顿了顿。

“广西那批人，那个韦连长说，他的人是打游击的，不习惯正规军那一套，想自己单干”

李铭远抬起头。

“什么东西？单干？”

“就是……他说他可以带着他的人在山里活动，给咱们当外围耳目，有事随叫随到，平时别管他们”

李铭远沉默了一会儿。

“猎奇…………那个韦连长，叫什么？”

“韦虎臣，壮族，原来是个猎户，后来被拉壮丁，再后来部队打散了，他就带着几个同乡在山里转，一路收留溃兵，攒到现在四百多人”

李铭远又想了想。

“告诉他，可以，但有个条件：他的人必须接受基本训练，至少要学会看地图、用电台、识别敌我信号，不然哪天在山里撞上，自己人打自己人”

王弼记下：“是”

与此同时，装甲突击营的驻地里，气氛完全不同。

那是一块特意平整出来的空地，四周用树枝扎了一圈简陋的围栏，入口处插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写着四个字：“装甲重地”。

此刻，这块“重地”里停着五辆车。

三辆是从常德那边拖回来的夏尔B1ter改装的封闭式突击炮，编号暂五装001、002、003，另外两辆……

陈启明蹲在那两辆“新车”旁边，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

那是两辆雪铁龙U23卡车，或者说，曾经是卡车。

它们的驾驶室还在，但后面的货厢被拆了，换成了一个用钢板拼成的简易战斗室，战斗室里固定着一门拆掉轮子的75毫米山炮——

从历年丢在战场上的火炮里翻出来的，炮管完好，炮架还在，就是没了牵引车。

“这叫什么？”丁排长在旁边问。

陈启明想了想。

“……卡车炮”

“卡车炮？”

“对，卡车拉着炮跑，到了地方，开炮，打完就跑，不用拖，不用卸，省事”

丁排长绕着那两辆车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战斗室的钢板。

“这钢板哪来的？”

“从S35残骸上拆的”陈启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够厚，挡不住机炮直射，但能挡弹片和远距离流弹，凑合用”

他走到第一辆车旁边，指着战斗室里的那门炮。

“75山炮，老式的，但炮弹好找，咱们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加上战区补给的，凑了三百多发，够打一阵”

丁排长沉默了一会儿。

“营长，这东西……靠谱吗？”

陈启明看着他。

“靠谱不靠谱，打过才知道”

他说，“德国人用卡车装高射炮打坦克，咱们用卡车装山炮打步兵，能用就行”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批新来的人里，有会开卡车的吗？”

丁排长翻了翻手里的名单。

“有几个，第74军那边有，广西那边也有”

“全调过来，装甲突击营，不光有坦克，还得有能跑得快的东西”

陈启明看着那两辆卡车炮，“等找到更多的S35和R35底盘，咱们还得造更多正经的突击炮，但在这之前，这些卡车炮能顶上”

接下来的日子，驻地进入了某种奇特的节奏。

白天，各营各连按计划训练，第74军的那三百人由周明远带着，练的是正规步兵那一套——队列、射击、工事构筑，规规矩矩，一板一眼。

第10军的刘放吾那三百人，练得沉默而凶狠，不喊口号，不打闹，只是反复练那几样——近战、刺杀、夜间摸哨。

广西的韦虎臣那四百多人，大部分时间不在驻地。

他们散布在周围的山里，今天回来报告哪里有日军侦察队，明天带回几个溃兵，后天扛回来几头野猪。

韦虎臣本人偶尔来找李铭远，也不多说话，就是蹲在磨坊门口抽几口旱烟，抽完就走。

湘西保安团那三百多人最难带。

老韩是个好人，但不会带兵，手下的兵散漫惯了，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陈启明去看过一次，站了五分钟就走了，后来听说老韩那批人里挑了几个机灵的，送到装甲突击营当学徒，学开卡车、学修车、学打铁。

剩下的那些来源最杂的四百多人，由那个姓孙的营长带着。

孙营长圆滑，什么事都应付得过去，但也什么事都不上心，李铭远让王弼多盯着点，王弼盯了几天，回来说：“那人没问题，就是……滑，真打起仗来，可能靠不住”

李铭远没说话，他知道，三千五百人里，不可能个个都是精兵。

拉丰少校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他带着几个懂法语的学生兵，把老鹰崖仓库里带出来的那几本法军教范翻成了半生不熟的中文，油印了几十份，发给各营。

《步兵班组夜间作战》《VB枪榴弹使用指南》《简易工事构筑要则》——这些从北非战场带过来的经验，正在湘西的山沟里悄悄生根。

他还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教那些装甲突击营的学徒们怎么用法国货。

“这个，观瞄镜，不能碰，不能摔，不要用袖子擦！要用这个”他拿出一块鹿皮，“擦的时候，轻轻转，不能用力”

学徒们围成一圈，看得眼睛都不眨。

拉丰少校教得认真，学徒们学得也认真，有人偷偷问他：“长官，法国那么远，你咋跑咱们这来了？”

拉丰少校沉默了一会儿。

“法国没了”他说，“但法国人还在，我在哪，法国就在哪。”

那个学徒没听懂，但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陈启明又要出发了。

这次的目标更明确：把历年丢在战场上的索玛S35和雷诺R35底盘找回来，能拖的拖回来，不能拖的就地拆零件。

李铭远看着那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地点，有些在敌占区深处，有些就在附近山里。

“这次带多少人？”

“五十个”陈启明说，“二十个老兵，二十个新挑的学徒，再加十个广西兵，韦虎臣的人熟悉山里，能带路”

“去多久？”

“一个月”

李铭远沉默了一会儿。

“上次你出去，带回三辆，这次……”

“这次争取翻倍”

陈启明笑了笑，脸上那道疤跟着扭曲了一下，“师座，咱们现在有人了，有人，就得多找车，不然那些人来了，只能干看着”

李铭远点了点头。

“小心点”

“是”

陈启明敬了个礼，转身走出磨坊。

门外，那五十个人已经等在村口，有背着枪的，有扛着工具的，有拎着焊枪的——那几把焊枪是从老鹰崖仓库翻出来的，据说是法国人当年留下的，还能用。

陈启明走到队伍前面，扫了一眼。

“都记住了：咱们是去找东西的，不是去打仗的。能躲就躲，能绕就绕，真撞上了，跑不掉的，才打”

他顿了顿。

“车可以丢，人得回来。明白吗？”

“明白！”

陈启明一挥手。

“出发”

五十个人走进山里，很快被树林吞没。

远处，训练场上，那三辆封闭式突击炮正在磨合，发动机的轰鸣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学徒们的吆喝和拉丰少校的生硬汉语。

那两辆卡车炮停在一边，几个湘西保安团的半大孩子正围着看，有人壮着胆子伸手摸了一下炮管，被老兵呵斥着赶开。

李铭远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磨坊。

“王弼”

“在”

“给战区发电报，就说暂五师整补基本完成，请求补充弹药，特别是47毫米和75毫米炮弹，有多少要多少”

“是”

王弼坐下开始拟电文，写了几行，忽然抬头。

“师座，您觉得……咱们这三千五百人，能打成什么样？”

李铭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磨盘上那张摊开的地图，青树坪，武冈，常德，老鹰崖，那些地方，每一处都埋着他的人。

“能打”他说，“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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