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各路人马

一九四四年七月上旬，湘西，武冈以东。

休整的第十天，驻地开始热闹起来。

先是战区司令部的命令：一批被打散的友军部队划归暂编第五师暂管，待整训后再定归属。

然后是那些人——穿着不同军服、操着不同口音、带着不同眼神的人，三三两两，成群结队，从山路上走来。

李铭远站在村口，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

王弼在旁边念着接收清单：

“第74军171团余部，四百一十二人，带队的是他们的团附……不对，划掉了，现在实际带队的是三营营长……？也不对，这名单怎么改来改去的……”

“念得出来的就是真的”李铭远说。

王弼苦笑，继续念：

“第10军190师某营余部，三百零七人，营长刘放吾，这个确认，刘营长本人已到”

李铭远的目光落在那队人身上。

他们走得很整齐，三百多人，衣襟破烂，面有菜色，但队列没有散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瘦，颧骨突出，眼神却沉得像井水。

刘放吾。

常德会战最后那几天，就是这个人在城东的废墟里带着两百多人，和暂五师的残部背靠背守了三天三夜，那时候李铭远在城西，只远远见过一面，但记住了那个名字。

刘放吾走到村口，立定，敬礼。

“第10军190师568团一营营长刘放吾，率余部三百零七人，向李师长报到”

李铭远还礼。

“刘营长，辛苦了”

刘放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身后的士兵们站着，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交头接耳，那种沉默，是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

李铭远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营，原来多少人？”

刘放吾顿了一下：“进常德的时候，八百二。”

李铭远没有再问。

八百二，剩三百，中间那五百多，都留在那座烧成灰的城里了。

“进去歇着吧”李铭远说，“王弼，安排住处”

“是”

刘放吾又敬了个礼，带着他的人往里走，经过李铭远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声道：

“李师长，常德的事，我们营还记得”

李铭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回答。

………………………………

接下来几天，各路人马陆续到齐。

第74军的四百多人，带队的是个少校营长叫周明远，三十出头，一脸的精干和倨傲。

他是黄埔十六期的，自认是嫡系精锐，看暂五师这支“杂牌”的眼神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居高临下。

广西来的四百多溃兵，带队的是个连长，姓韦，壮族，话不多，但眼睛亮，爬山比猴子还快，他的兵纪律松散，嘻嘻哈哈，但枪法准得邪乎，据说是在大山里打猎练出来的。

湘西本地保安团收拢来的三百多人，成分最杂，有当过土匪的，有刚被抓壮丁的，还有几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

带队的是个中年汉子，叫老韩，以前是猎户，不会带兵，但本地话好使，能和各村百姓打交道。

其他暂编师残部的四百多人，来源最乱，有四川的，有云南的，甚至有几个东北口音的，带队的是个姓孙的营长，圆滑，见谁都笑，但眼神里藏着东西，不好琢磨。

两千多人涌进这个小山村，顿时挤得满满当当，山坡上搭满了棚子，祠堂里睡满了人，连磨坊都塞了十几个伤兵。炊烟从早飘到晚，锅里的粥越来越稀。

矛盾也开始冒头。

第一场冲突发生在第三天。

第74军的周明远带着几个人在村里转，路过一个棚子时，听见里面有人在吹牛，是那几个广西兵，正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讲他们怎么在山里打鬼子，怎么用一支破枪撂倒三个，怎么从包围圈里钻出来。

一个周明远的兵听不下去，插嘴道：

“你们那也叫打仗？溃兵罢了，要不是我们74军在正面顶着，你们早被鬼子包饺子了”

广西兵不乐意了：“你们74军厉害，怎么也被打散了？”

“我们是奉命转进！战略转移！懂不懂？”

“转进？转进到我们后边来了？”

几句话不对付，双方就推搡起来，等陈启明的人赶到时，已经动了拳头，有人脸上挂了彩。

陈启明不在，带队的是装甲突击营的一个排长，姓丁，是个闷葫芦，但处理这种事有经验。

他没拉架，只是带着几个人站在旁边看着。等双方打累了，才慢悠悠开口：

“打完了？打完了去炊事班帮忙劈柴，今天谁不劈够一担，没晚饭吃”

打架的人面面相觑。

“愣着干什么？去啊”

就这么着，一场冲突被糊里糊涂地化解了。

事后丁排长跟王弼汇报，王弼又跟李铭远汇报，李铭远听完，只说了一句：“这个姓丁的，可以”

但更大的矛盾还在后头。

第七天傍晚，一群第74军的兵在训练场上围住了几个暂五师的老兵，领头的是周明远手下的一个连长，姓胡，是个大嗓门。

“听说你们暂五师有个装甲突击营？”胡连长的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营在哪？车在哪？我怎么只看见两条腿？”

周围一阵哄笑。

那几个暂五师老兵脸色难看，但没吭声，装甲突击营确实没车，这是事实。

胡连长见他们不吭声，更来劲了：

“没车叫什么装甲兵？我们74军的战车连，那才叫装甲兵！人家开的是真家伙，不是光有个番号——”

此时一名路过的经历过嘉善阻击战的传奇老兵听到这话差点一枪托砸上去。

“番号怎么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那里，脸上有一道疤，肩上裹着绷带，浑身油污，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陈启明。

他身后，暮色里，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沉闷，但越来越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三辆……那是什么？

说坦克不像坦克，说炮不像炮，车身低矮，焊痕累累，正面焊着一块厚厚的斜甲板，甲板中间伸出一根不算长但很粗的炮管。

炮塔？没有炮塔，只有一个隆起的封闭战斗室，顶上开着几个观察窗，窗里隐约有人影。

第一辆车驶进训练场，停在陈启明身后。

车体侧面，用白漆歪歪扭扭刷着三个字：“暂五装”。

陈启明拍了拍车身的装甲，那动作，像拍一个老战友的肩膀。

他看向胡连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车来了，你要不要上来试试？”

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

胡连长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三辆车，眼神变了。

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那是什么——那是用战场残骸拼出来的东西，是土法上马的野路子，但那是真家伙，能在战场上跑、能开炮的真家伙。

更让他沉默的是，那三辆车侧面，除了“暂五装”，还有一些模糊的、还没来得及涂掉的记号，那是日军的标识。

这是缴获？还是……缴获之后改的？

陈启明没再理会胡连长，转身走向人群边上的周明远。

两人对视。

周明远先开口。

“你不是在常德……”他忽然想起什么，“你是暂五师装甲营的？常德那几辆……”

陈启明没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三辆车。

“那几辆，没了”他说，“这是新的”

周明远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胡连长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陈启明摆摆手：“没什么，没车的时候，说什么都是放屁，有车了，就不用说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你们74军那个战车连，现在在哪？”

周明远脸色一黯：

“打光了，车全丢了，人剩不到二十个，编在步兵里。”

陈启明沉默了几秒。

“……让他们来找我”他说，“装甲突击营，缺人手”

那天晚上，磨坊里挤满了人。

李铭远坐在磨盘上，听陈启明讲这半个月的事。

怎么穿过封锁线，怎么找到那几辆夏尔B1ter的残骸，怎么在老乡的帮助下挖出当年埋藏的47毫米战防炮管，怎么一边躲日军巡逻队一边改装，怎么在回来的路上撞上一小队日军，用刚装好的炮打了一个伏击。

“打了三发，中了俩”陈启明说，“一辆卡车，一辆装甲车，鬼子没反应过来，我们就跑了”

李铭远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三辆车的草图，学生兵排长画的，工工整整，每个部件都有标注。

“这炮是47毫米的？”他问。

“对，战防炮的炮管，比37毫米长，穿甲威力大，就是炮弹少，只找到六十多发”

李铭远点点头，把草图放下。

“你刚才说，让74军战车连的人去找你？”

陈启明嗯了一声：“他们有人，有经验，就是没车。咱们有车，没人，凑一块，正好。”

“他们肯来？”

陈启明想了想：

“周明远那个人的眼神，我看得懂，他想打回去，只要有车，让他干什么都行”

李铭远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磨坊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山影。

那三辆车停在村口，月光下像三头蹲着打盹的野兽，旁边围着一圈人——有暂五师的老兵，有新来的收编人员，还有几个小孩在摸那些履带，被大人呵斥着赶开。

王弼走过来，递给他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李铭远低头看。

“据报，日军于湘西方向调动频繁，似有新攻势，着暂五师加紧整训，待命行动——战区司令部”

他把电报折起来，塞进口袋。

身后，磨坊里还在说话，陈启明的声音，学生兵的声音，偶尔还有拉丰少校说的几句生硬汉语。

李铭远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启明”

“在”

“明天开始，从新来的那些人里挑，有机械基础的，想开坦克的，都归你，三个月之内，”他顿了顿，“我要看见这个营，能拉出去打”

陈启明站起来，立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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