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撤退

一九四四年六月下旬，湘中，青树坪。

第六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李铭远站在主阵地最后一道战壕里，看着那片已经被炮火削平的山坡。

山坡上，到处都是尸体，在烈日下肿胀、发黑，苍蝇的嗡嗡声比远处的枪声还要响。

第六天了，日军的攻势一天比一天猛，守军的防线一天比一天薄，昨天夜里，三号高地失守，今晨又夺回来，夺回来的只有七个人，没有一个不带伤。

王弼从后面跑过来，脚下踉跄了一下，扶住战壕边沿才站稳，他的脸灰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师座，战区急电”

李铭远接过电报，低头看。

“暂五师已完成阻敌任务，着即于今夜向武冈方向转进，由友军第74军接替防线。你部伤亡过重，撤至后方休整补充，此令”

李铭远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塞进口袋。

“给各营传令：天黑之后，分批次撤离，重伤员先走，轻伤员掩护，带不走的弹药全部打光，带不走的装备炸掉”

王弼愣了一下：“炸掉？师座，那些枪……”

“炸掉”

李铭远没有解释，“天亮之前，这片阵地上，不能留给鬼子一颗能用的子弹。”

“是”

王弼转身跑开。

李铭远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山坡，太阳越升越高，把每一具尸体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六天前，从这里走出去的那支装甲突击营，三十多个人，现在他们在哪里，他还不知道，但不管他们在哪里，今晚，他们都要往同一个方向走。

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批炮弹打完了。

炮兵把炮栓拆下来，扔进山沟里，然后跟着步兵一起往后撤，拉丰少校蹲在一门已经炸毁的迫击炮旁边，用那本翻烂的手册垫着膝盖，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李铭远走过去。

“拉丰少校”

法国人抬起头，他的左臂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脸上全是硝烟和汗渍，但眼神还是那种法国式的、有点固执的认真。

“李将军”

“该走了”

“我知道”拉丰合上本子，“我在记录这场战斗的数据。弹着点分布，炮弹消耗，敌军进攻节奏，这些以后有用”

李铭远点点头。

“走吧”

他们一起往山下走，身后，工兵正在引爆最后一批炸药，闷响一声接一声，那是他们用过的工事、藏过身的掩体、睡过觉的地窝子，全部被炸成废墟。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李铭远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青树坪的主峰像一头死去的巨兽，蹲在天边。山腰以下已经笼罩在阴影里，只有山顶还有一点夕阳的余晖，血红血红的。

“师座？”王弼在旁边轻声问。

李铭远没说话。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

三天后，武冈以东，某山村。

暂编第五师剩下的九百多人，在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里安顿下来。

说是休整，其实就是找个地方喘口气。村子太小，住不下，大部分人只能在山坡上搭棚子、睡草堆。

伤员挤在祠堂里，军医的药品三天前就用光了，现在只能用盐水洗伤口。

李铭远住在村口一间废弃的磨坊里。王弼在磨盘上摊开地图，开始清点剩下的家底。

“师座，咱们现在还有……”

他一项一项念，“步枪四百二十三支，轻机枪二十七挺，重机枪九挺，迫击炮六门，冲锋 枪五十六支，炮弹和子弹都不足一个基数。”

李铭远听着，没有吭声。

“人员方面，能战斗的……六百出头，剩下的都是伤员，轻重不等”

“装甲突击营呢？”

王弼顿了顿：“还没有消息”

李铭远站起来，走到磨坊门口，往东南方向看。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第四天傍晚。

陈启明出现在村口的时候，哨兵差点开枪。

他带着十七个人，衣衫褴褛，浑身是泥，脸上黑得只剩下两个眼白，但那个走路的样子，那道疤，哨兵一眼就认出来了。

“营长！是陈营长！”

整个村子都惊动了，李铭远从磨坊里跑出来，跑了几步又放慢脚步，走到陈启明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陈启明的脸瘦了一圈，那道疤更深了。他的左肩用破布胡乱缠着，血已经结成黑痂。

李铭远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拍了一下。

“回来就好”

陈启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铭远转身对王弼说：

“让伙房把剩下的肉全炖了，今晚，全师加餐”

夜里，磨坊内。

油灯下，陈启明把那两天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

老鹰崖仓库，改装的“轻”和“中”，伏击战，炸膛，撤退，那十七个人，是怎么从日军的追击里钻出来的。

李铭远听着，一言不发。

最后，陈启明掏出那枚洛林十字徽章，和那张“请师座信我”的电报纸，放在磨盘上。

“师座，那两辆车……没了，我没能把它们开回来”

李铭远低头看着那些东西。

“你开回来了”他说。

陈启明抬头。

“你开回来的不是车，是办法”

李铭远把那枚徽章推回去，“这个你留着，下次，咱们用正规炮，造更好的”

陈启明接过徽章，攥在手心里。

“正规炮……”他忽然想起什么，“师座，咱们以前那些炮呢？”

李铭远看着他。

“你是说那些丢在战场上的？”

“对，75炮，47炮，还有反坦克炮，咱们丢了多少？常德，长沙，还有更早的嘉善，那些炮，不一定全毁了，有些可能只是没了牵引车，被迫扔下的，只要能找回来……”

李铭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王弼。

“咱们历年丢在战场上的火炮，有记录吗？”

王弼想了想：“有，每次战后都有战损记录，哪些装备损失在什么地方，大致有数，但……那都是敌占区”

“敌占区也是咱们的地方，”陈启明说，“我可以带人去，小股，化装，趁现在休整，没别的任务。”

李铭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磨坊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山影。

“……先休整”他说，“新兵和装备这几天就会到，等咱们喘过这口气，再议这件事”

陈启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师座，那两辆车的教训是：思路对，但材料不行，套管能打一炮，打不了第二炮，如果有正规炮管，有完整的炮架，能配上炮闩和观瞄镜——咱们就能造出真正能用的突击炮，不是一次性的”

李铭远回过头。

“那些丢掉的炮，你想找回来，装到那些底盘上？”

“对，就像ARL V-39那样，封闭式战斗室，正面防盾，炮管够长，穿甲威力够大，咱们有底盘，有炮闩，有观瞄镜，就差炮管和炮架，而那些丢掉的炮，炮管和炮架还在”

李铭远沉默了很久。

“……等新兵到了再说”

他说，“到时候，如果情况允许，我放你出去”

陈启明点了点头。

一周后。

新兵到了。

八百人，一半是湘西本地子弟，一半是从广西撤下来的溃兵和流亡学生，装备也到了——不是法械，是重庆补给的国造中正式步枪和几门老式的克虏伯75山炮，还有一些美援的火箭筒和炸药。

李铭远看着那些新兵和装备，脸上没什么表情。

“够吗？”王弼在旁边问。

“……不够，也够了”

陈启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师座，这是历年来咱们丢在战场上的火炮记录，我整理过了”

李铭远接过，低头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地点、型号、数量。

嘉善，1937，雷诺R35战车×12，夏尔B1bis×4，47mm战防炮×6。

武汉，1938，75mm炮×8。

长沙，1941，索玛S35×9，47mm炮×12。

常德，1943，夏尔B1ter×5，75mm炮×10……

有些地点，现在已经深陷敌后几百里，有些地点，就在附近的山里，但需要穿过日军的封锁线。

李铭远看完，把清单还给陈启明。

“你想从哪儿开始？”

陈启明指着地图上离武冈不远的一个点。

“这里，去年常德会战撤退的时候，咱们有两门75炮因为拖不动，拆了炮栓扔在山里，那个地方现在应该是敌占区和游击区交界，日军巡逻不密，我想先去那里试试”

李铭远看着那个点。

“……去多久？”

“半个月，如果找不到，就回来”

李铭远沉默了一会儿。

“带多少人？”

“二十个，老兵加几个学生兵，还有湘西本地人，人少，好钻”

李铭远点了点头。

“去吧，注意安全”

陈启明敬了个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

“师座，那两辆车虽然没了，但它们打掉的那三辆九五式，值了”

李铭远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值了”

陈启明走出磨坊。

门外，阳光正好。

磨坊内。

王弼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忽然问：“师座，您真让他去？”

李铭远没回答。

他站在门口，看着陈启明的背影消失在村子拐角处。

“他该去”他说。

王弼没再问。

远处，新兵训练场上，口令声此起彼伏。拉丰少校正在教那些湘西子弟如何使用VB枪榴弹发射器，法语的“快”和汉语的“慢”混在一起，听上去有点滑稽。

李铭远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磨盘前，摊开那份清单。

常德，长沙，嘉善。

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一场血战，那些数字，每一笔都是阵亡的弟兄。

但那些炮，那些底盘，还在那里等着。

等着被人找回来，重新装上炮管，开出下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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