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合力

一九四四年六月中下旬，湘中。

雨停了。

云层裂开的那道缝，已经变成整片天空的溃退。阳光无遮无拦地砸下来，把泥泞的土地烤成龟裂的硬壳，青树坪主阵地上，被炮弹反复犁过的战壕边缘，泥土正在发白。

李铭远站在观察所里，举着那台拉丰少校带来的法制望远镜。

地平线上，烟尘正在升起。

不是一股，是三股，五股，密密麻麻，像从地缝里涌出来的蚁群。

“师座”

王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坠地，“前沿观察哨报告，目测至少两个联队规模，配属战车至少十辆，还有骑兵”

李铭远没说话。

望远镜里，那些移动的黑点正在展开成散兵线，日军这一次不打算试探了，他们要一次性压上来，用人数和钢铁，把这片阵地碾平。

拉丰少校从另一侧走过来。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手里拿着那本翻烂的炮兵观测手册。

“李将军”

他站在李铭远身侧，也望向那片烟尘，“这就是总攻了”

“嗯”

“我们的炮弹，不够撑过今天”

“我知道”

李铭远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王弼。

“给各营传令：死守，没有命令，不许退，不许投降。不许留活口给鬼子”

王弼笔尖顿了一下，他听懂了“不许留活口”的意思——重伤员，在阵地即将失守时，该怎么做，这是最残酷的命令，也是最现实的选择。

“是”

他转身奔向通讯组。

李铭远再看回那片烟尘。

“拉丰少校”他说。

“在”

“如果我死了，你接替指挥，不是以法国顾问的身份，是以暂编第五师代理师长的身份，王弼会配合你”

拉丰少校沉默了几秒。

“……是”

他没有说“您不会死”，那种话在战场上没有意义。

同一时刻，东南方向，八十里外。

陈启明蹲在一块岩石后面，盯着山下的那条路。

路是从零陵通往邵阳的必经之道，夹在两座山之间，最窄处只容两辆马车并行，两侧山坡上，灌木和乱石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他身后，“轻”和“中”已经就位。

两辆车被伪装网和树枝盖住，只露出炮口的方向，发动机已经熄火，防止热气暴露，乘员们蹲在车旁，没人说话，只有偶尔吞咽唾沫的声音。

侦察兵是从昨晚放出去的，今天凌晨爬回来，带回消息：日军一支辎重联队附属一个战车小队，预计今天下午通过此路，向青树坪侧后迂回。

战车小队，三辆，型号不明。

陈启明摸了摸 胸口那枚洛林十字徽章，它和那张“请师座信我”的电报纸叠在一起，贴身放着。

“营长”

那个学生兵排长爬过来，压低声音，“电台有动静，师部那边的信号……很密集，可能打起来了”

陈启明没回头。

他盯着那条路。日头正在升高，照得路面发白。

“排长”

“你说，那两根套管，能撑几发？”

学生兵沉默了一下。

“理论上一发没问题，两发……看运气，三发肯定炸。”

“嗯”

陈启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两辆“还魂车”。

“那就只打一发，打完就跑，换地方，再打一发”

他跳上“中”的战斗室，站在那个敞开的、没有任何防护的位置上。

“全体都有！准备战斗！”

………………………………

青树坪

第一轮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李铭远正在三号高地。

他本来不该在这里，师长的位置在后方，在指挥所。

但他此刻站在最前沿的交通壕里，身边是一个连剩下的三十七个人。

炮弹砸在一百公尺外，泥土像喷泉一样涌起，又砸下来，有人被埋了半截，旁边的士兵用手刨，刨出来的时候，那个人的脸已经紫了。

“师座！”

通讯兵从后面跑过来，在炮声中扯着嗓子喊，“二营报告！左翼发现敌战车！至少四辆！”

李铭远没说话，转身就往左翼方向跑。

通讯兵愣了一下，追上去。

“师座！您不能——”

李铭远没理他。

他跑到左翼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四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它们排成一排，正在向二营的主阵地推进，步兵跟在后面，密密麻麻。

阵地上，仅剩的两具VB枪榴弹发射器在徒劳地射击，一发打偏了，一发命中正面，但那层薄薄的装甲居然扛住了。

“拉丰！”李铭远喊。

拉丰少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他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

“在！”

“你教的那些，什么照明弹，什么曲射——现在，给我把那几辆铁王八弄瞎！”

拉丰少校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照明弹，不是用来照亮，是用来晃瞎那些战车的观察窗。

日军的九五式，观察窗没有任何防护，强光直射的时候，驾驶员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身就往迫击炮阵地跑。

第一辆日军战车出现在路口的时候，陈启明的心跳停了一拍。

九五式，三辆都是九五式。

轻装甲，薄皮，那门37毫米炮和他们自己用的L/33是同口径——但他们的炮弹是穿甲 弹，而日军的炮弹是高爆弹，打人用的。

“稳住”他压低声音。

第一辆过去了，第二辆，第三辆。

后面是卡车，至少十辆，满载物资和步兵。

“打第一辆和第三辆，中间那辆会卡住”

陈启明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轻打第一辆，中打第三辆，数到三，”

“一”

“二”

“三——”

“轰——！！”

两门“炮”同时怒吼。

那根双层套管在这一刻承受了设计者从未想象过的压力，火焰从炮口喷出两尺长，整辆车向后一震，乘员在敞开的战斗室里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

但弹头出去了。

“轻”的炮弹命中第一辆九五式的侧面，那层薄薄的装甲像纸一样被撕开，炮弹贯穿车体，从另一侧炸出一个窟窿。车内瞬间燃起大火，炮塔舱盖掀开，一个火人跳出来，在地上滚了两下就不动了。

“中”的炮弹打得更准，它命中第三辆九五式的炮塔根部，直接炸飞了整座炮塔。

那辆战车像被砍头的尸体，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向前栽进路边的沟里。

中间那辆战车还在动，驾驶员懵了，试图倒车。

“换穿甲 弹！快！”陈启明吼。

装填手的手在抖，那发从老鹰崖背来的穿甲 弹，本来应该用正规炮管发射，此刻被塞进那根已经开过一次火的套管里。

“打！”

第二发。

套管炸了。

不是开裂，是彻底炸开，那根双层焊接的铁皮管子从中间崩成两半，弹片擦着陈启明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岩石上，嗡嗡作响。

但那发弹头还是出去了。

它打中了第二辆九五式的诱导轮，履带崩断，战车在原地打转，像一只被砍断腿的甲虫。

“轻”那边的第二发没有炸膛，但也没打中，那根套管还在，但观瞄镜被震歪了，炮弹飞进了路边的林子。

“撤！”陈启明吼，“快！”

“中”已经没有炮了，但那辆车的乘员没有犹豫，端起车上的冲锋 枪，对着那些从卡车上跳下来的日军步兵扫射。

陈启明跳下战斗室，冲向“中”。

“干什么！跑！”

他一把拽住那个还在扫射的学生兵，把他从车上拖下来，几个人连滚带爬往山后跑，身后日军的机枪子弹追着脚跟打。

跑到山脊后面的时候，陈启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辆“还魂车”还趴在原地，“轻”的炮管还在，“中”的炮管已经没了，日军的步兵正在围上去，往车里扔手榴弹。

火光从战斗室里冲出来。

“营长……”那个学生兵的声音在抖。

陈启明没说话。

他数了数身边的人，十七个，加上他自己，十八个。

那辆“中”上还有两个兵，没跑出来。

………………………………

照明弹起了作用。

拉丰少校亲自指挥那仅剩的两门迫击炮，把所有的照明弹都打了出去，不是往天上打，是往那些战车的正面打，惨白的光在极近的距离炸开，日军的九五式驾驶员本能地闭眼、偏头，坦克开始走歪。

阵地上仅剩的那具VB枪榴弹发射器，抓住这个机会打了一发破甲弹。

命中。

那辆战车的侧面冒出一股黑烟，停住了，步兵失去了掩护，被阵地上的机枪一片片扫倒。

但其他三辆还在动，它们调整方向，绕过那辆瘫痪的车，继续向前。

“师座！二营阵地被突破！左翼！”通讯兵的声音已经哑了。

李铭远没有说话，他抓起一支不知道谁丢下的MAS-38，往左翼跑。

拉丰少校追上去。

“李将军！你不能——”

李铭远没有回头。

………………………………

陈启明带着剩下的十八个人，翻过了三道山梁。

他们找到了一个溶洞，洞口隐蔽，里面干燥，天黑之前，不能再走了。

学生兵排长清点人数和物资，剩下的弹药：步枪弹三百多发，冲锋 枪弹两百发，手榴弹六颗。

吃的：每人半块压缩饼干，水：两壶。

没有人说话。

陈启明靠坐在洞壁上，闭着眼睛。

那个学生兵排长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营长”

“嗯”

“那两辆车……算打着了不？”

陈启明没睁眼。

“打着了”

沉默。

“那咱们的炮没了，接下来咋办？”

陈启明睁开眼。

他往洞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远处的方向，不知道是青树坪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隐约有炮声传来。

“接下来”他说，“等师座命令”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洛林十字徽章，和那张折了无数次的电报纸。

“请师座信我”那上面写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东西收回去，站起来。

“排长”

“在”

“给我画张图”

“什么图？”

“ARL V-39，夏尔B1底盘，封闭式战斗室，75炮，你画得出来不？”

学生兵愣了一下。

“……能，但那是以后的事吧？”

陈启明看着洞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以后”

………………………………

日军的总攻在入夜后暂停了。

他们占领了左翼的部分阵地，但没有继续推进，守军在二线阵地重新集结，挖新的战壕，数剩下的人。

李铭远坐在一块石头上，王弼在旁边包扎他手臂上的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他自己都没注意。

拉丰少校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李铭远接过，没喝。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王弼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在统计”

李铭远听懂了。还在统计的意思是，太多，还没数完。

他站起来，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黢黢的山影，和偶尔一闪的不知道是炮火还是雷电的光。

“启明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

李铭远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掩体。

“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是”

王弼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掩体的阴影里停了一下，然后又往里走了几步，消失在黑暗中。

远处，东南方向的天空，有一颗信号弹升起来。

不是日军的颜色。

是国军的，很淡，很远，一闪就灭了。

王弼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数那份还没写完的阵亡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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