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炉盖倾天

时间在血腥的拉锯中流逝，日历翻到了一九四二年一月。

日军三个师团，如同三把因反复劈砍而卷刃的刺刀，终于“成功”突破了第九战区精心布置的前置防御地带，其兵锋最锐利的箭头——第三师团一部，已能远远望见长沙城垣的轮廓。

然而，这“成功”的滋味，在阿南惟几口中却苦涩如黄连。

前进地图上那条不断延伸的蓝色粗线，其背后是另一条以惊人速度攀升的红色曲线——伤亡与消耗。

各师团报上来的弹药存量，特别是山炮、野炮炮弹和战车燃油，已然亮起红灯，更让司令部参谋们夜不能寐的是，随着部队越来越深入，原本就漫长的补给线变得更加脆弱，不时传来运输车队遭袭、小据点被拔的报告。

中国军队似乎并未如预期般溃散，他们的抵抗从“呆板的阵地防御”，逐渐变成了更加灵活、恶毒，专挑软肋下手的“跳蚤战术”。

此时，暂编第五师已按计划从最初的血肉磨坊阵地，逐步撤至长沙城东北郊的杨家山、四方塘、左家塘一线。

这里，是长沙外围最后一道预设的坚固防御地带，也是“天炉”炉壁与炉心（长沙城）之间的最后一道铁闸。

他们的任务陡然加重：不惜一切代价，将日军已然疲惫但依旧凶悍的主力，死死钉在长沙城下，为外线主力兵团完成最后、最严密的合围，争取最关键的时间。

一月二日，日军第三师团集中剩余的所有精锐和几乎全部尚能机动的坦克，对暂五师防守的杨家山主阵地，发动了开战以来最为疯狂的进攻。

他们似乎也嗅到了决战的气息，企图一举砸碎这颗挡在长沙门口的“硬钉子”。

炮火准备空前的猛烈，日军甚至动用了重炮和为数不多的轰炸机进行地毯式覆盖，阵地上，许多苦心经营的倒打火力点和半埋坦克堡垒被直接命中，化为废墟。

炮火延伸，日军步兵在二十余辆坦克的掩护下，形成数个密集的突击箭头，猛扑上来。

“所有单位，这是最后一道墙！背后就是长沙城！没有命令，哪怕打光最后一颗子弹，用刺刀，用牙齿，也不许后退一步！”

李铭远的命令通过尚存的电话线，传达到每一个残破的连排阵地。

战斗瞬间白热化。

半埋的S35坦克与日军的移动坦克在近距离展开惨烈对射。

一方有地形的保护，一方有数量的优势，不断有坦克被击中起火，钢铁的残骸和殉爆的弹药成为新的障碍物。

步兵的厮杀更是进入了最原始的阶段，许多倒打火力点被毁，幸存的士兵就跃出工事，与突入阵地的日军展开肉搏，杨家山主峰几度易手，阵地上尸骸相枕，鲜血将冻土都浸得松软泥泞。

师指挥所已前移至左家塘一处坚固的地下掩蔽部，炮声震得头顶泥土簌簌落下。

“师座！一团电话线全断，派去的通讯员没回来！二团报告，杨家山主峰再次失守，团长带警卫排上去了！”

“装甲连赵连长报告，能动弹的坦克只剩五辆了，他请求将最后埋设的几辆也起出来，参加反击！”

“友军七十九军侧击部队被日军阻援部队挡住，进展缓慢！”

坏消息接踵而至，指挥所内空气几乎凝固，王弼看着李铭远布满血丝却依然沉静的眼睛，等待着他崩溃或后撤的命令。

李铭远却走到通讯台前，抓过话筒，直接呼叫在最危急的二团前线：

“我是李铭远！告诉我，你们还能不能听见长沙城里的枪炮声？”

话筒里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和嘶哑的回应：

“能……能听见！城里的兄弟也在打！”

“那就好！”

李铭远吼道，“听着，你们多顶住鬼子一分钟，城里第十军的兄弟就多一分钟准备，外线薛长官的大军就多一分钟收紧口袋！

今天，我们暂五师，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道阵地上，把鬼子的血放干在这里！组织所有能动的，包括伙夫、文书、伤员，准备反冲击！没有增援，你们自己就是增援！”

放下话筒，他转向参谋：

“命令赵铁锤，那几辆埋设的坦克，不准动！那是最后的关键时刻才能用的底牌，命令师部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即编组，向前线运送弹药，转运伤员，把我的警卫营派到二团方向”

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暂五师的官兵们，从师长到士兵，都明白自己已是全局棋盘上那枚过河的卒子，没有退路。

他们用身体、用残破的武器、用最后的手榴弹，在每一个角落与日军死战，许多阵地失守，但残余的士兵就退入坑道、废墟，继续射击，让日军无法安稳占领。

鏖战至一月三日黄昏，杨家山阵地大部分仍在惨烈的拉锯中。

日军第三师团付出了开战以来单日最惨重的伤亡，其先锋部队已成强弩之末，士气明显受挫，而长沙城，依然可望而不可即。

就在这一天深夜，第九战区长官部一道电波如惊雷般传到所有外线部队：

“炉火已旺，炉盖合拢！”

早已隐蔽运动至指定位置的第四、七十九、二十六、七十三等军主力，以及从赣北回援的精锐，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向已然深入、疲惫不堪且补给濒临断绝的日军三个师团，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总攻！

真正的“天炉盖”，轰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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