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医生，是不是对我图谋不轨？

护士推着急救车冲了进来，白大褂翻飞，像一群受惊的鸽子。

“让开！让开！”

林清雪充耳不闻，双膝跪地，十指交叠，精准地按在萧烈塌陷的胸骨上，用尽全身力气进行着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不住地发抖，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刺得生疼。那股咸涩的灼烧感让她眼前一阵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监护仪断续的警报声。

掌心下的胸膛僵硬如石，每一次按压都像是砸进干涸的土地，毫无回弹。

那张几个小时前还油光满面、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已经塌陷如一块风干的腊肉，嘴唇紫绀，颈动脉的搏动微弱到几乎无法触及。

她能感觉到指尖下皮肤的冰冷黏腻，像是触到了深秋河底的青苔。

“肾上腺素1mg！静脉推注！快！”她头也不回地嘶吼，声音因紧张而变了调，喉间泛起一股铁锈味，那是咬紧牙关太久留下的血腥气。

一个年轻护士手忙脚乱地准备着针剂，药液在玻璃安瓿中晃荡出细碎的声响；另一个跟来的医生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尖叫道：“林医生你疯了？那是萧烈！是想杀了你病人的凶手！你救他干什么？”

林清雪猛地甩开她的手，动作干脆利落，袖口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对方胸前挂着的听诊器，金属听筒轻轻撞上床栏，发出“叮”一声轻响。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连呼吸都带着压迫感：“在我眼里他现在只是个病人！闭嘴，去准备除颤仪！”

那医生被她吼得一愣，后退半步，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嘴唇微微张着，却没再出声。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监护仪仍在执拗地鸣叫。

就在林清雪再次低头，准备继续按压的瞬间，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向了另一张病床——那张属于萧凡的病床。

监护仪幽绿的荧光下，萧凡不知何时已经侧过了身，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却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咀嚼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咯”声，如同野兽在暗处磨牙。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更像一只饥饿的野兽，在评估着一顿唾手可得的美餐。

一道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林清雪的尾椎骨窜上脊背，让她浑身一僵。

她甚至能感觉到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像是被某种粘腻而冰冷的视线舔舐着皮肤。

她心头猛地一紧，按压的动作都乱了一拍。

与此同时，病房顶棚的紫外线消毒灯“嗡”的一声自行启动，幽蓝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将墙壁和人脸都映得青一阵白一阵。

蓝光扫过萧凡的脸，他蜷缩在床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声音低得几乎被仪器的滴答声吞没，却让林清雪的耳朵骤然捕捉到。

胃部那圈诡异的黑色的图纹已经彻底隐入皮下，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圈淡淡的、如同被烟头烫过的焦痕。

然而，他体内却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团烧得通红的铁块，狂暴的灼痛感顺着四肢百骸疯狂乱窜，每一条经脉都在尖叫。

他咬住牙关，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带血的月牙印。

耳边那蛊惑般的低语声，在蓝光的刺激下变得越发清晰、也越发急切：

“……不够……还不够……”

“……需要更多……活的……新鲜的……”

刚才林清雪跪在地上急救时，他甚至能清晰地嗅到她手腕脉搏每一次跳动时，所散发出的那股淡淡的、诱人至极的气血香甜。那味道像清晨露水浸润过的桃瓣，又似炭火上烤化的蜂蜜，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撩拨着每一寸神经。

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扑上去的冲动。

“呃啊……”萧凡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尖锐的刺痛和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轰然炸开，用痛觉强行压下了那股源自本能的渴望。

一番手忙脚乱的抢救之后，萧烈的生命体征总算暂时稳定了下来，被转入了ICU重点监护。

当林清雪终于脱下沾满汗渍的手术服，走廊尽头的窗户已染上暮色。

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场缓慢燃烧的火灾，将天空烧出一片猩红与橙黄交织的余烬。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萧凡的病房，脚步沉重得像是踩在湿透的棉絮里。

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轻轻推开门，一转身，却发现萧凡正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肩膀绷得笔直，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一张薄纸。

“别逞强！”

林清雪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仿佛碰到了刚从冰柜里取出的金属。

她心头一沉，语气却尽量放缓：“你现在极度虚弱，身体各项机能都还没恢复。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凡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也不知道，就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他说着，缓缓抬起脸，看向林清雪。

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浑浊，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像是深夜便利店玻璃上倒映的霓虹，一闪即逝，却又真实存在。

“不过……谢谢你，没让我死。”

林清雪被他看得一怔。

不知为何，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意，像是有根细针扎进了泪腺。

她赶紧低下头，一边整理着输液管，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冰冷的金属夹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边用冷硬的语气掩饰自己的失态：“少废话，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救谁都一样。”

晚饭是医院统一配送的营养餐，白色糊状的流食装在廉价的塑料碗里，散发着一股类似隔夜米汤的寡淡气味，混着塑料遇热后微微融化的化学气息。

林清雪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小心地吹了吹，热气拂过她的睫毛，带来一阵短暂的温润。

然后递到萧凡嘴边，命令道：“张嘴。”

萧凡眉头紧锁，偏了偏头：“我自己能来。”

“不行。”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不容置喙，“你现在手抖得连根筷子都拿不稳，还逞什么能？”

两人隔着一碗白粥僵持了几秒，空气里只剩下塑料勺轻碰碗沿的“嗒”声。

最终，萧凡还是妥协了，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

林清雪心中一松，赶紧将勺子递进去，却没掌握好温度，烫得萧凡“嘶”了一声，猛地向后一缩。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道歉，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要看看他有没有被烫伤。

温热的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嘴角，那一瞬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神经。微凉而柔软，带着少年未褪的稚嫩，却又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

两个人都同时愣住了。

林清雪慌忙收回手，却看见萧凡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倔强顺从的病人，而是某个深陷泥沼的灵魂，在黑暗中忽然窥见了一线光。

他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三年前……我出车祸那天……在医院里喝的，也是这个味道。”

林清雪心头猛地一震，握着勺子的手瞬间收紧，塑料柄在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你说什么？”

他却不再回答了，只是沉默地盯着碗底，仿佛透过那滩寡淡的白粥，看见了什么极其遥远、又极其深刻的画面。也许是雨夜湿滑的路面，破碎的挡风玻璃，或是母亲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

夜渐深。

整层楼渐渐安静下来，走廊尽头的保洁车轱辘声远去，只剩监护仪“滴、滴、滴”的平稳声响，成了单调的催眠曲。

林清雪靠在病房角落的值班椅上，手里还攥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萧凡最新的脑电图报告。

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墨迹略显晕染，像是打印机老旧所致。

上面的曲线平稳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从濒死状态被拉回来的人。

她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间，仿佛坠入了一个梦境。

梦里，她独自一人站在一片无垠的荒原之上，天是灰的，地是黑的。

远处，一个模糊的黑影正一步步朝着她走来，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人腹部的位置，燃烧着一团猩红如血的火焰。

脚下泥土干裂，每一步都扬起黑色尘埃，吸入肺中带着腐朽的气息。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她！

林清雪猛地惊醒，心脏狂跳不止，额上已是一片冷汗，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湿冷黏腻。

她下意识地望向病床——

床上空空如也！

萧凡不见了！

她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起来，想也不想就冲向了病房自带的卫生间。

一把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焦臭与腥甜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

像是烧焦的电线混着铁锈，又掺着某种腐败花瓣的甜腻。

卫生间里空无一人。

马桶盖被掀开着，冰冷的地砖上散落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残渣，质地如同冷却的沥青，边缘微微反光，像是某种非自然凝结的胶质物。

林清雪蹲下身，戴上手套轻轻拨弄。指尖传来一阵麻刺感，像是被静电击中。

她猛地缩手，发现乳胶手套表面竟出现了几个针孔般的破损。

“这到底是什么……？”

她抬头望向洗手台的镜子，镜面还残留着水汽，模糊映出她的脸。

突然，那水雾像是被无形之手抹开，缓缓显现出三个歪斜的字：

字迹像是用灰烬写成，又仿佛是从镜子里渗出来的。

她屏住呼吸，伸手触碰。镜面冰凉，字迹却纹丝不动。

更可怕的是，当她再次抬头，镜中的自己……嘴角正缓缓扬起，露出一个她从未做过的微笑。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林清雪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猛地回过头，望向空无一人的病房方向，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那个一直安静地躺在床上、看起来虚弱无害的男人，他的身体里，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紧紧盯着那张空荡荡的病床，只觉得无边的黑暗正从门缝、从窗帘的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要将整个房间，连同她一起吞噬。

而黎明，似乎永远也不会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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