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格物院时,已经是午后。
工坊里的气氛异常紧张。李师傅带着工匠们围在投石机的木质骨架前,脸色铁青。
地上散落着几截断裂的硬木条——那是投石机的主臂,昨天刚用新式胶合工艺加固过,理论上应该能承受三倍于常规设计的拉力。
“王爷,出事了。”李师傅声音发干,“刚才试装配重时,主臂突然开裂……如果不是我们躲得快……”
周承渊蹲下身,检查断裂面。
木质纹理清晰,胶合层均匀,从材料到工艺都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会在远低于设计负荷的情况下断裂?
他顺着木臂的走向看向连接处,眼神一凝。
连接主臂和底座的钢制转轴,位置偏移了大约半寸。虽然只有半寸,但在巨大的杠杆力作用下,这微小的错位足以让应力分布失衡,最终导致结构破坏。
“谁调的转轴位置?”他问。
工匠们面面相觑。负责装配转轴的小王战战兢兢站出来:“是、是我……但我是按图纸上的尺寸装的,一分不差!”
“图纸呢?”
图纸摊开。
转轴的位置标记确实没有问题。
但周承渊用尺子一量,瞳孔微缩——图纸上的标注,和实际尺寸对不上。
不是小王装错了,是图纸被人改了。
非常微妙的改动,只偏移了几个关键尺寸,不仔细比对根本发现不了。
但正是这微小的改动,足以让整个投石机变成一堆废木。
“今天有谁动过图纸?”周承渊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藏着冰。
“图纸一直锁在书房里,只有王学士、陈豆和我有钥匙……”李师傅说着,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上午王学士还昏迷时,宫里来了个太监,说是奉旨查看进度,要看图纸。当时陈豆去煎药了,我……”
“你给他看了?”
“给了……”李师傅脸色煞白,“他说是陛下的旨意,我不敢不给啊!”
太监。宫里的太监。
周承渊闭上眼睛,脑中快速检索。
能在皇帝眼皮底下,假传圣旨来破坏他的项目,背后的人能量不小。
而且手段很聪明——不是直接破坏成品,而是修改图纸,让你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
如果不是转轴提前断裂,而是在战场上、在满朝文武面前演示时崩毁……那就不只是失败,是欺君之罪。
好狠的算计。
“王爷,现在怎么办?”李师傅声音发颤,“主臂断了,重新做一根至少需要五天……工期来不及了!”
周承渊睁开眼睛,眼中已无波澜。
“不用重做。”
“什么?”
“把断臂拿过来。”
工匠们不明所以,但还是把两截断木抬了过来。周承渊仔细观察断面,又看了看图纸上被修改的尺寸,大脑飞速计算。
“这里,开榫槽。”他在断面上画线,“这里,加钢板加固。转轴位置调整回正确尺寸,但底座要重新设计,用活动式连接,允许一定程度的误差补偿。”
“这……这能行吗?”李师傅不敢相信。结构断了就是断了,再怎么修补也有隐患。
“照做。”周承渊的语气不容置疑,“另外,从今天起,所有图纸一式三份。原件锁进暗格,两份副本分别由你和陈豆保管。任何人要看图纸,必须我在场。”
“是!”
工匠们立刻行动起来。锯木声、敲击声再次响起。
周承渊走到书房,陈豆正在给王谨言喂药。老学士已经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眼神恢复了清明。
“王爷……”王谨言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周承渊按住他,“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王谨言咳嗽两声,目光落在书桌散落的草稿上,“投石机的计算……最后那部分……”
“我补完了。”周承渊说,“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王谨言接过草稿,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半晌,突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这是……你算的?”
“有问题吗?”
“不……没有。”王谨言的手指微微颤抖,“算法精妙,思路清晰……尤其是这个误差补偿公式,老夫想了三天都没想通,你居然……”
他盯着周承渊,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九王爷,您这些学识……从哪学的?”
周承渊沉默片刻:“梦里学的。”
这当然是敷衍。但王谨言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古人云,思之思之,鬼神通之。王爷定是日思夜想,豁然贯通。难怪……难怪……”
这老学究,自己脑补出了一套解释。
“王学士,您还需要休息。”周承渊说,“但时间紧迫,弩车的连发机构计算,可能需要您……”
“给老夫纸笔。”王谨言直接打断他,“躺在床上也能算。”
“可是您的身体……”
“死不了!”王谨言瞪眼,“老夫一生钻研算学,临到老了,能参与这等开创之事,是造化!别说风寒,就是阎王来索命,老夫也要把这题算完再走!”
拗不过他。周承渊只能让陈豆把纸笔搬到床边。
走出书房时,他摸了摸袖中的纸条。
“小心火药。”
墨梅……是谁?
为什么要提醒他?
接下来十天,格物院进入了疯狂的工作状态。
白天,工匠们三班倒,昼夜不停。
投石机的修补和改造进展顺利,弩车的原型机已经能连续发射三支箭——虽然准头差了点,但证明了机构的可行性。
最复杂的是火枪,螺旋膛线的加工遇到了巨大困难,报废了七根枪管,才勉强做出一根合格的。
晚上,周承渊要处理另外两条线。
林墨通过密信传来消息:军粮案的调查有了突破。那十五万石粮食,没有全部被太子的人私吞,其中至少五万石,流向了……二皇子在北境的私兵。
这个发现让周承渊都吃了一惊。太子贪污,二皇子截胡?而且截的是军粮?这要是爆出来,两人都得完蛋。
但林墨在信里说,关键证据被毁了。
负责运输的一个小官“突发急病暴毙”,账本“意外失火”。线索断了。
周承渊回信只有八个字:“保护自己,暂停调查。”
现在不是引爆这颗炸弹的时候。他的根基太浅,承受不起太子和二皇子联手反扑的代价。
商业线上,苏婉那边进展倒是顺利。薛侍郎收下了那一成干股,果然很“懂事”——第二天,户部就有人来“关心”银号的筹备,提了一堆“建议”,但都被薛侍郎的人挡回去了。
京城和扬州的两家铺子装修完毕,选了个黄道吉日,低调开张。没有锣鼓喧天,只在门口挂了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通汇银号”。
开张第一天,存银量就达到了三千两。大部分是薛侍郎“介绍”来的生意——几家江南商帮在京城的办事处,象征性地存了些钱,算是给面子。
但第三天,出了一件怪事。
有人拿着假银票来兑付。
假票做工精良,印章、花纹、暗记几乎可以乱真。
但苏婉在每张银票的角落,都做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微记——用特殊药水写的,平时看不见,遇热才会显现。
假票没有。
“来兑付的是什么人?”周承渊问。
“一个生面孔,说是扬州来的布商。”苏婉脸色凝重,“我让护卫扣下了人,但他身上除了假票,什么都没有。问他是谁指使的,咬死了说是捡的。”
“人呢?”
“按您的吩咐,交给薛侍郎处理了。”苏婉说,“薛侍郎很生气,说会查清楚。但我担心……这只是开始。”
周承渊点头。银号动了某些人的奶酪——那些靠镖局押运、钱庄兑换吃饭的利益集团。假票只是试探,看看银号的防伪能力和反应速度。
“从明天起,所有银票加三重暗记。”他说,“另外,在柜台前摆一台‘验票机’。”
“验票机?”
周承渊画了个草图:一个木箱,里面装一面特殊角度的镜子,配合烛光,可以清晰看到银票上肉眼难辨的微记。外人看来,就是个普通的“验票工具”,实际上是一套原始的光学防伪系统。
苏婉眼睛亮了:“这个好!既实用,又能震慑宵小!”
“还有,”周承渊补充,“放出风声,说银号背后有几位‘江南巨贾’撑腰,具体是谁,神秘一点。让人猜。”
虚张声势,也是商业策略的一部分。
处理完这些,已经是深夜。
周承渊站在院子里,看着工坊里透出的灯火。投石机已经组装完毕,明天要试射。弩车还需要调试。火枪……最难,但也最重要。
如果螺旋膛线真的能成,那将是降维打击。
但时间,只剩十三天了。
“王爷。”
陈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年端着一碗热汤,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您喝点汤吧,一天没吃东西了。”
周承渊接过汤,喝了一口。味道一般,但热乎乎的。
“陈豆,你怕吗?”他突然问。
“怕?”陈豆愣了愣,“怕什么?”
“怕失败。”周承渊看着夜空,“如果一个月后,我们做的东西没用,我会被治罪。你们……可能也会受牵连。”
陈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王爷,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娘说过,”少年抬起头,眼睛在夜色中发亮,“人活着,总要做点值得的事。以前我在厨房烧火,每天想的就是柴米油盐。但现在,我在做的东西,可能会改变战场,可能会救人命……这比我以前做的任何事都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所以就算失败了,被抓了,我也不后悔。至少我试过了。”
周承渊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前世,他身边也有这样的人。岳铮,沈墨,苏婉儿……他们追随他,不是因为他是王爷,是皇帝,而是因为他要做的事,值得他们追随。
这一世,似乎又开始了。
“去睡吧。”他拍拍陈豆的肩膀,“明天还要试射。”
“王爷也休息吧!”
“我再看看图纸。”
陈豆离开后,周承渊没有回房。他走到火枪工坊,拿起那根勉强合格的枪管,对着烛光看。
内壁光滑,螺旋凹槽均匀。但还不够完美。
他坐下来,拿起锉刀,开始一点一点地修整。
这个动作,他前世做过无数次。不是修枪管,是批奏折,是画战略图,是在无数个深夜里,孤独地推演未来。
这一世,好像没什么不同。
只是工具变了。
第二天,试射场。
京郊一处废弃的军营,皇帝特批的使用权。到场的人不多:皇帝本人,太子,二皇子,兵部尚书,工部尚书,还有几个武将。
气氛凝重。
投石机立在场地中央,比常规型号大一圈,结构也更复杂。旁边摆着三颗石弹,每颗重五十斤。
“开始吧。”皇帝说。
周承渊点头。李师傅亲自操作,调整配重,装填石弹,然后——
释放。
配重块轰然落下,主臂呼啸着甩出,石弹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飞向远处的标靶区。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石弹移动。
一秒,两秒,三秒……
石弹落地,发出沉闷的巨响。烟尘腾起。
“多远?”皇帝问。
早有准备的士兵飞奔过去测量,片刻后跑回来,声音激动:“三百二十步!陛下,三百二十步!”
兵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工部最新的‘神威炮’才二百步……这、这多了六成!”
皇帝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惊讶,也是满意。
“再试两发。”
第二发,三百一十五步。
第三发,三百一十八步。
稳定性很好。
“好!”皇帝难得露出笑容,“老九,这个……”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投石机的主臂突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接着是木材开裂的脆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条昨天才修补加固的主臂,从中间——裂开了。
不是断裂,是沿着修补的接缝,缓缓撕开。
周承渊瞳孔骤缩。
修补没问题,材料没问题,那问题只能是……
“父皇小心!”太子突然大喊,同时扑向皇帝。
几乎在同时,“轰”的一声巨响!
不是投石机炸了,是火枪工坊的方向!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保护陛下!”侍卫们立刻围成人墙,将皇帝护在中间。
场面瞬间大乱。武将们拔刀,文官们惊慌失措,太子和二皇子都挡在皇帝身前,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周承渊。
工部尚书脸色惨白:“九王爷,这、这是……”
周承渊站在原地,看着起火的工坊,看着裂开的投石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投石机开裂,时机太巧。早不裂晚不裂,偏偏在皇帝面前、在演示成功之后裂。
火枪工坊爆炸,更巧。偏偏在今天,偏偏在试射现场附近。
这两件事单独发生,还可以说是意外。但同时发生……
是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而且手段很高明——不直接刺杀,而是制造“事故”,让他背上“办事不力”“草菅人命”甚至“蓄意谋害”的罪名。
“父皇!”周承渊突然开口,声音盖过了混乱,“儿臣请求,立刻封锁现场!所有人不得离开!”
皇帝看着他,眼神深邃:“为什么?”
“因为,”周承渊一字一句,“这不是意外,是破坏。有人要毁了今天的演示,还要毁了儿臣。”
话音落地,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子厉声道:“九弟!不可胡言!明明是器械出了问题,怎可诬陷他人!”
“是不是诬陷,查了就知道。”周承渊走到裂开的投石机前,蹲下身,从裂缝里抠出一小块黑色的东西。
是火药。
少量火药,塞在修补的接缝深处。当投石机反复使用,木材发热,火药受热……
“父皇请看。”他将火药呈上,“这是有人故意放置的。目的就是让主臂在关键时刻开裂。”
他又指向起火的方向:“火枪工坊的爆炸,恐怕也不是意外。儿臣请求,立刻搜查工坊废墟,必有发现!”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工部尚书:“去查。”
工部尚书连忙带人去了。片刻后,他脸色惨白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烧焦的布包:
“陛下……在废墟里发现了这个。里面……还有未燃尽的火药,和这个……”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块玉佩。
玉佩雕着蟠龙,是亲王规制。背面刻着一个字:
“渊”。
周承渊的玉佩。
场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周承渊身上。怀疑,震惊,幸灾乐祸……
太子痛心疾首:“九弟!你、你怎么能……为了演示成功,竟用这等危险之物!现在出了事,你还要诬陷他人?”
二皇子也皱眉:“九弟,这玉佩……是你的吧?”
证据确凿。人证(投石机开裂),物证(玉佩),动机(为了演示成功不择手段)。
完美的构陷。
周承渊看着那块玉佩。确实是他平时佩戴的,但三天前就不见了。他以为是不小心丢了,没想到……
栽赃得很专业。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
皇帝也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老九,”皇帝缓缓开口,“你有什么话说?”
周承渊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关乎生死。
“父皇,”他说,“儿臣有三问。”
“第一,如果儿臣要破坏自己的演示,为何要在成功之后才让投石机开裂?为何不在第一发就失败?”
“第二,火枪工坊爆炸,若是儿臣所为,为何要在陛下亲临的现场?难道儿臣蠢到在陛下面前纵火?”
“第三,”他举起那块玉佩,“这块玉佩,儿臣三日前就已遗失。王府上下皆可作证。若真是儿臣放置火药,为何要用如此明显的信物?难道儿臣生怕别人不知道是自己干的?”
三个问题,逻辑清晰。
太子脸色微变,但立刻反驳:“或许是九弟计算失误,火药提前或延后引爆。至于玉佩……也许是慌乱中遗落。”
“皇兄说得对。”周承渊突然点头,“都有可能。所以,儿臣请求——彻查。”
他看向皇帝:“请父皇派最信任的人,查三件事:一,火药来源。京城能弄到火药的地方不多,查最近谁大量购买过。二,玉佩去向。儿臣三日前丢失玉佩,已报官备案,有案可查。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查今天所有在场的人,尤其是——有谁中途离开过。”
最后这句话,让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下令拿下周承渊。
但最终,他说:
“准奏。此事由……暗卫负责调查。在查清之前,九皇子禁足王府,不得外出。”
这是软禁。
但比起直接下狱,已经是网开一面。
周承渊跪地:“谢父皇。”
他知道,皇帝没有完全相信他,但也没有完全不信。
这就够了。
只要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离开试射场时,太子走过来,压低声音:
“九弟,这次你运气好。但下次……就不一定了。”
周承渊看着他,突然笑了:
“皇兄,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您说对不对?”
太子眼神一冷,拂袖而去。
二皇子也走过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最终只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回王府的马车上,周承渊闭目养神。
他知道,这场危机还没结束。暗卫的调查,是关键。
但暗卫……听命于皇帝。而皇帝的心思,深不可测。
正想着,马车突然一颠。
一张纸条,从车窗缝隙塞了进来。
周承渊展开。
上面是熟悉的墨梅标记,和一行字:
“火药来自东宫武库。证人已灭口。小心,他们要动林墨。”
周承渊握紧了纸条。
墨梅……到底是谁?
为什么一次次帮他?
还有,林墨……
他掀起车帘,对车夫说:
“不去王府了。改道,去林御史家。”
“可是王爷,陛下让您禁足……”
“快!”
马车转向,疾驰而去。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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