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价值博弈

密奏递上去的第三天，宫里来了两个太监。

不是来传旨问罪的，是来送东西的。

“九王爷，陛下赏赐。”为首的太监声音尖细，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玉如意一对，蜀锦十匹，黄金千两。”

周承渊跪接赏赐，心中却警铃大作。

这个时候赏赐？什么意思？

“陛下还有口谕。”太监继续道，“说九王爷近日操劳，这些是给王爷补身子的。另外……陛下说，那个‘望远镜’很有意思，让王爷再做个更好的，过些日子送进宫去。”

望远镜。周承渊想起那个简陋的、看东西还是倒像的初代产品。

皇帝没提投石机，没提爆炸案，没提林墨，只提了望远镜。

这是……轻拿轻放？还是另有深意？

“臣，领旨谢恩。”

太监走了。周承渊看着满桌的赏赐，陷入沉思。

黄金千两，解了燃眉之急——苏婉那边正需要钱。蜀锦可以送到苏记绸缎庄，研究纺织技术。玉如意……摆设而已。

但真正重要的是皇帝的潜台词：事情还没完，但朕暂时不追究了。你继续做事，尤其是……继续做那些“有意思”的东西。

这是警告，也是机会。

“王爷，”管家低声禀报，“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交。”

“谁？”

“他不肯说名字，只给了这个。”

管家递上一枚铜钱。很普通的“开元通宝”，但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刻痕——是周承渊和苏婉约定的暗号，代表“紧急且安全”。

“带他到书房。”

来人是苏文，但做了易容，粘了假胡子，穿着普通的商人服饰。一进书房，他就急促地说：

“王爷，交易成了。秘方卖了一万两，对方很痛快，当场付了银票。”

“买家是谁？”

“一个江南口音的中年人，自称姓钱。但我派人跟了，他最后进了……二皇子府的后门。”

果然。二皇子一直对“水光缎”感兴趣，现在终于出手了。一万两买秘方，价格不低，但也不离谱——看来二皇子不想把事做绝，还留了余地。

“钱收好。”周承渊说，“另外，你帮我查件事。”

“王爷请讲。”

“京城里，有哪家权贵的花园或者暖房，这个季节还有腊梅开花？”

苏文想了想：“这个季节……正常腊梅早就谢了。除非是精心养护的暖房，或者特殊品种。据我所知，京城有三处：一处是皇家的‘梅苑’，专为陛下培育反季节花卉；一处是长公主的别院，她酷爱梅花；还有一处……”

他顿了顿：“是二皇子的‘梅园’。”

梅园。墨梅提供的线索也对上了。

“梅园里，有没有一个喜欢穿黑衣、身手不错的女子？”周承渊追问。

苏文摇头：“这……不清楚。二皇子府上规矩森严，内院的情况外人很难知道。不过……”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二皇子身边有个很神秘的侍女，叫什么‘墨姑娘’，很少露面，但二皇子很器重她。有人说她是江湖出身，功夫了得。”

墨姑娘。墨梅。

所以，墨梅是二皇子的人？

那她为什么要帮自己？二皇子一边暗中推波助澜陷害他，一边又派人救林墨、给他报信？

精神分裂？还是……二皇子内部也有派系斗争？

“王爷，”苏文见他沉思，忍不住问，“这腊梅……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周承渊摆摆手，“你继续查，但小心点，别惊动二皇子。”

“是。”

送走苏文，周承渊在书房里踱步。

线索越来越多，但拼图反而更乱了。

太子在明面上攻击他，二皇子在暗地里搞小动作，皇帝在冷眼旁观……还有个神秘的墨梅，立场暧昧。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正思索间，陈豆来了。

少年的脸色很兴奋，但眼里有血丝，显然又熬了夜。

“王爷！火枪……火枪成了！”

周承渊精神一振：“走，去看看。”

新的工坊设在了王府地窖里——这是爆炸事件后，周承渊紧急改造的。地方不大，但隐蔽，安全。

地窖中央的台子上，放着一支火枪。

枪管比常见的火铳细长，表面打磨得光滑，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枪托是硬木雕成，线条流畅，贴合手型。

最特别的是枪身中部，装了一个简陋的“照门”和“准星”——这是周承渊根据现代步枪的概念加的，虽然原始，但聊胜于无。

“试过了吗？”周承渊问。

“试了三发。”陈豆激动地说，“五十步内，能打中靶子！比火铳准多了！而且装填也快，用纸包定装火药，从装药到击发，只要……只要半盏茶时间！”

半盏茶，大约两三分钟。

在现代看来慢得可笑，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革命性的进步了——常规火铳装填一次要一盏茶以上，而且打不准，基本靠运气。

周承渊拿起火枪，掂了掂重量，大概十斤左右，对训练有素的士兵来说可以接受。

他拉开击锤，检查枪机——是改进的火绳机构，虽然还是落后，但至少可靠。

“膛线呢？”

“在这。”陈豆取出一根细长的铜条，顶端裹着棉布，蘸了油，从枪口插进去，缓缓推出。棉布上带着清晰的螺旋痕迹，“您看，刻得很均匀！我试了七根枪管，只有这一根合格……”

“合格率太低了。”周承渊皱眉，“一根合格的枪管，要多久？”

“至少……三天。”陈豆低下头，“而且报废率高，十根里可能只有一两根能用。”

这就是手工业时代的局限性。没有标准化生产，没有精密机床，全靠工匠的手感和经验。螺旋膛线这种高精度要求的东西，难度太大了。

“不过，”陈豆突然抬头，眼睛又亮了，“我想到一个办法！用‘拉削法’！做一个带螺旋刃的钢杆，固定在架子上，枪管套上去，旋转着拉过去……一次就能刻出膛线！虽然还是慢，但比手工刻快，而且一致性好！”

周承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孩子，有天赋。

“做出来要多久？”

“给我五天……不，三天！”陈豆咬牙，“我一定能做出来！”

“好。”周承渊拍拍他的肩膀，“需要什么材料，跟管家说，不惜代价。”

“是！”

离开地窖时，周承渊带走了那支火枪。他要亲自测试。

但刚回到书房，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薛侍郎的管家，送来了一个锦盒，和一句话。

“我家老爷说，最近风声紧，让王爷多保重。这是老爷的一点心意，请王爷笑纳。”

锦盒里是一叠银票，每张一千两，总共二十张。

两万两。

正好是苏婉说的“匿名存银”的数额。

所以，匿名存钱的是薛侍郎？他这是什么意思？表忠心？还是……封口费？

周承渊收下银票，让管家回话：“替我谢过薛大人。银号的生意，以后还要多多仰仗。”

薛侍郎这是在押注。押他周承渊能挺过这次危机，押他未来可期。

看来，朝堂上不止他一个人在看，很多人都在观望，在算计。

夜幕降临。

周承渊换了一身夜行衣，带着火枪和二十发纸包弹，悄悄出了王府。他要去京郊的荒山试枪——地窖里空间太小，测试不出真实效果。

荒山脚下，他设了三个靶子：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

装填，瞄准，击发。

轰！

枪声在夜色中回荡，惊起林间飞鸟。五十步的靶子正中，被打出一个洞。

后坐力比想象中小，精度确实不错。

第二发，八十步。偏左三寸。

第三发，一百步。脱靶。

射程和精度还是有限。但周承渊知道，这已经是跨时代的武器了。如果能批量生产，装备一支千人规模的“火枪队”，在战场上将是毁灭性的力量。

问题是……怎么批量生产？怎么训练士兵？怎么解决后勤补给？

还有更重要的——怎么让皇帝接受这种“奇技淫巧”？

正想着，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枪不错。”

周承渊猛地转身，火枪瞬间指向声音来源。

月光下，墨梅站在三丈外的一棵树下。依然蒙面，黑衣，但这次手里没拿腊梅，而是提着一个布包。

“你怎么找到我的？”周承渊没放下枪。

“京城周围能试枪又不惊动人的地方，不多。”墨梅声音平静，“而且王爷出城时，有人跟着——不是我，是太子的人。我帮您解决了。”

周承渊心中一凛。太子还在盯着他。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问。

墨梅走近几步，将布包放在地上：“两样东西。第一，林墨的证词副本——他详细记录了军粮案的调查过程，包括东宫和二皇子涉事的证据。原件在我这里，这是抄本。”

周承渊没动：“第二样呢？”

“第二，”墨梅掀开布包一角，露出里面几块黑色的石头，“这是‘石炭’，也叫煤。西山煤矿新发现的，发热量比木炭高得多，而且便宜。如果用在炼铁、烧窑上……”

她没说完，但周承渊明白了。

煤炭。工业革命的血液。

“谁让你送这些来的？”他盯着墨梅。

“我自己。”墨梅说，“王爷，我知道您不信我。但请您相信，我不是您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你是二皇子的人。”

“曾经是。”墨梅坦然承认，“但现在，我是我自己。”

“什么意思？”

墨梅沉默了一会儿，摘下了面巾。

月光照亮她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五官清秀，但眉宇间有股英气。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清澈而坚定，不像个侍女，倒像个……读书人？

“我叫墨清漪。”她说，“家父墨云深，前工部郎中。”

周承渊搜索记忆。墨云深……好像有点印象。五年前，工部出过一桩贪腐案，一个郎中卷入其中，被判流放，死在路上。

“你是罪臣之女？”

“家父是冤枉的。”墨清漪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布包的手微微颤抖，“他当年负责督造黄河堤坝，发现工部拨的款物被层层克扣，到实际施工时不足三成。他上书揭发，结果被反咬一口，说他贪墨工程款……证据是伪造的，但没人敢查。”

她看着周承渊：“当年主审此案的，是现在的户部尚书，太子的人。而从中作梗、销毁关键证据的……是二皇子的人。”

“所以你要报仇？”

“起初是。”墨清漪点头，“我潜入二皇子府，想找证据。但我发现，二皇子比太子更危险——太子贪财好权，但手段粗糙；二皇子心思深沉，布局长远。他身边聚集了一批能人，有江湖高手，有谋士，有工匠……他在谋划大事。”

“什么大事？”

“我不知道。”墨清漪摇头，“但我知道，他最近在大量收购铁矿、硝石、硫磺。还在西山秘密开矿，招募流民，人数已经过千。”

私兵。二皇子在养私兵。

周承渊心中警铃大作。如果只是争储，养些门客、死士可以理解。但私兵过千，还囤积军需物资……这是要反客为主？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您不一样。”墨清漪认真地说，“您在做实事，在改变东西。我观察您很久了——格物院，银号，还有这支火枪。您要的不是权，不是钱，是……改变。”

她顿了顿：“我父亲临死前说，这个朝廷病了，病在根上。光换一个皇帝没用，要换一套活法。我想看看，您能不能给出新的活法。”

周承渊沉默良久。

“这些证据，”他指了指布包，“你为什么不留着？用它们扳倒太子和二皇子，不就能报仇了？”

“扳倒一个，还有下一个。”墨清漪摇头，“朝廷还是那个朝廷。我要的，不是报仇，是……”

她没说完，但周承渊懂了。

她要的，是颠覆。是这个腐朽体系的彻底重塑。

“你要什么？”他问。

“一个机会。”墨清漪重新蒙上面巾，“一个跟着您，亲眼看看新世界的机会。不用现在答应我，等您觉得我能信任的时候，我再来。”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周承渊叫住她，“这个煤……西山煤矿，具体位置在哪？”

墨清漪从怀中取出一张简图，扔给他：“图上标了。不过王爷要小心，二皇子的人在那里把守得很严。”

她身影一闪，消失在树林中。

周承渊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地图，和地上的布包。

墨清漪。罪臣之女，二皇子前侍女，神秘帮手，理想主义者……

身份复杂，但暂时，可以合作。

他收起东西，准备离开。但刚走几步，突然停下。

远处，京城方向，火光冲天。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隐约还能听到呼喊声、哭叫声。

出事了。

周承渊心中一惊，立刻施展轻功，向城里疾奔。

靠近城墙时，他看到了更可怕的景象——

城门紧闭，城墙上士兵林立，弓弩上弦，如临大敌。

城内，火光最盛的地方是……东宫。

还有，九王府的方向，也在冒烟。

周承渊瞳孔骤缩。

他抓住一个从城里逃出来的百姓：“城里怎么了？！”

“兵、兵变了！”那人满脸惊恐，“不知道哪来的兵，见人就杀！东宫着火了，好几个王府都……”

话没说完，一支流矢飞来，正中那人后背。

周承渊闪身躲到树后，看着那人倒地，鲜血染红地面。

兵变。

太子？二皇子？还是……别的势力？

他抬头，看着燃烧的京城。

乱局，开始了。

而他，被关在了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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