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丹炉迷雾

三皇子周承彦那点不痛不痒的诋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掀起，便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太子与二皇子的注意力完全被彼此以及北境、东南的乱局所吸引，无人真正在意一个“醉心炼丹”的废物王爷。

周承渊乐得清静，甚至有意将“丹房”的动静闹得更大些。

他不仅命人大量采购朱砂、铅汞等物，还通过高顺，以“寻访丹道高人”为名，暗中搜罗了一批真正精通医理、化学乃至一些偏门技艺的方士和匠人。

这些人被秘密安置在王府深处，他们得到的指令并非炼制长生不老的仙丹，而是根据周承渊提供的、超越这个时代的一些模糊思路，进行各种“实验”。

有的负责改良提纯技术，试图得到纯度更高的酒精用于消毒，或更高效的提纯食盐、白糖之法；有的则研究如何改进琉璃的烧制工艺，使其能产生更丰富的色彩或更大的尺寸；更有甚者，在周承渊“偶然”提及的“天地元气”、“阴阳反应”等概念的引导下，开始摸索火药配比的优化……

这些研究进展缓慢，且失败远多于成功，但在周承渊看来，这些看似“不务正业”的投入，都是在为未来播撒科技的种子。而“炼丹”这个完美的幌子，则掩盖了所有不寻常的物资流动和人员聚集。

这一日，一位特殊的“访客”，被高顺引到了丹房之外。

来者是一位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眼神却带着几分商贾精明的道士，道号“玄明子”。他并非周承渊招募的方士，而是东南沿海某位颇有势力的海商家族引荐而来，据称精通海外方术，且对航海、海潮颇有研究。

“贫道玄明，叩见九王爷。”玄明子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周承渊坐在丹炉旁，手里拿着一卷《抱朴子》，炉火映照着他苍白而平静的脸。他抬了抬眼，淡淡道：“听闻道长自海外归来，见识广博，不知海外可有长生之药？”

玄明子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王爷，海外仙山缥缈，长生之药难寻。然贫道游历各方，所见奇物异术倒也不少。譬如，有一种‘千里镜’，可窥远物于眼前；又有一种‘不沉木’，质轻而韧，可用于造船……”

他侃侃而谈，所言大多荒诞不经，夹杂着一些真实的海外见闻，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周承渊耐心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皆围绕海外风物、航路艰险。

直到玄明子话语间，隐隐透露出其背后海商家族，因海寇猖獗、官府盘剥，生意艰难，有意寻求“强力人物”庇护时，周承渊才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哦？海寇如此猖獗，道长可知，他们最常劫掠何种船只？巢穴又多在何处？”

玄明子眼神微动，压低声音：“王爷明鉴，海寇亦分多种。有的只劫商船，有的则与岸上……某些教派暗通款曲。其巢穴多在偏僻海岛，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至于他们最想要的，无非是粮食、兵刃、乃至……朝廷水师的布防图。”

周承渊心中冷笑，果然牵扯到摩尼教！他面上却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竟有此事？看来这海外之事，比本王想象得更为有趣。高顺。”

“奴才在。”

“玄明道长学识渊博，本王甚为钦佩。请道长在府中暂住些时日，本王还有许多海外奇闻，想要请教。”周承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既是软禁，也是保护，更是要将这条可能与海寇、摩尼教都有联系的线，牢牢握在手中。

玄明子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躬身道：“贫道荣幸之至。”

送走玄明子，高顺低声道：“殿下，此人言语不尽不实，恐有诈。”

“无妨。”周承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真话假话，自有其价值。他背后的人，无非是想借本王这个‘王爷’的名头，行方便之事，或者……试探本王。那我们便顺水推舟，借此机会，将触手伸向海外。”

他顿了顿，吩咐道：“让苏婉儿的人，通过玄明子这条线，与他背后的海商家族接触。可以给他们一些甜头，比如，通过我们的渠道，帮他们销售一些‘特殊’的货物，或者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庇护’。但要摸清他们的底细，尤其是与摩尼教、海寇的真正关系。”

“另外，将玄明子提到的关于海寇需求的情报，整理后送给岳铮一份。让他知道，东南亦不安稳，朝廷可能无法全力支援北境，让他心中有数，早做打算。”

“是，殿下！”

丹炉中的火焰静静燃烧，映照着周承渊深邃的眼眸。

丹药是假，韬光是假。但这借炼丹之名织就的，覆盖三教九流、贯通南北海陆的大网，却是真实不虚。

迷雾之下，潜龙的身影越发模糊，而其爪牙，却已悄然探向了更远的未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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