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隋唐五代十国130 人文成就90

二十三、唐朝传奇 10

（六）《南柯太守传》

【南柯一梦（历史故事）】

1、槐下醉客

唐贞元七年，秋。

广陵郡东十里的官道旁，有一株古槐，枝干虬曲，浓荫蔽日，足足覆了数亩地面。树下常有一人，袒胸露腹，倚树而饮，醉则横卧树根，鼾声如雷。

此人姓淳于，名棼，祖上曾是吴楚一带的游侠，到他这一代，家产尚有巨万，却被他用来养了一群豪客，日日饮酒，夜夜笙歌。

淳于棼曾以武艺补了淮南军裨将，却因酒醉后顶撞了主帅，被斥逐归乡。从此越发纵诞，不拘小节，每日与群豪在古槐下大饮，醉后便说：“这树怕是有灵，我梦里常听见树下有车马声。”

众人只当他醉话，一笑置之。

九月的一天，淳于棼又醉倒了。两个朋友将他扶回家中，卧于堂东庑下，对他说：“你且歇着，我们去喂马洗脚，等你稍好些再走。”

淳于棼解了头巾，枕上枕头，昏昏沉沉，仿佛入了梦。

他看见两个紫衣使者，跪在榻前，口称：“槐安国王遣小臣奉邀。”

淳于棼不觉起身整衣，随二使出门。门外停着一辆青油小车，驾着四匹牡马，左右从者七八人，扶他上车。车出大门，径直驶向古槐方向，使者驱车，竟直入树穴之中。

淳于棼心中惊异，却不敢问。

2、大槐安国

车行数十里，山川风物，草木道路，与人世迥然不同。

再前行，见郛郭城堞，车舆人物，不绝于路。淳于棼左右传车者传呼甚严，行人争相避让。又入一大城，朱门重楼，楼上有金书三字——“大槐安国”。

守门者趋拜奔走，旋即一骑传呼：“王以驸马远降，令且息东华馆。”

淳于棼被引至东华馆。但见彩槛雕楹，华木珍果，列植庭下；几案茵褥，帘帏肴膳，陈设庭上。他心中暗喜。

忽闻传呼：“右相且至。”

淳于棼降阶恭候。一人紫衣象简，趋步上前，宾主之礼甚敬。右相道：“寡君不以弊国远僻，奉迎君子，托以姻亲。”

淳于棼道：“某以贱劣之躯，岂敢是望？”

右相便请他同往王宫。

行约百步，入朱门，矛戟斧钺，布列左右，军吏数百，辟易道侧。淳于棼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平日的酒徒周弁，也在军吏之中。他心中暗喜，却不敢上前相问。

右相引他升广殿。御卫严肃，若至尊之所。只见一人长大端严，居正位，衣素练服，簪朱华冠。

淳于棼战栗，不敢仰视。左右侍者令拜，王开口道：“前奉贤尊命，不弃小国，许令次女瑶芳奉事君子。”

淳于棼只是俯伏，不敢致词。王又道：“且就宾宇，续造仪式。”

右相便与淳于棼同还馆舍。淳于棼心中思念：父亲在边将为官，陷没虏中，不知存亡。莫非父亲与北蕃交通，才致此事？他心中迷惑，不知其由。

3、驸马婚礼

是夕，羔雁币帛，威容仪度，妓乐丝竹，肴膳灯烛，车骑礼物，无不咸备。

一群女子，或称华阳姑，或称青溪姑，或称上仙子，或称下仙子，数辈皆侍从数千，冠翠凤冠，衣金霞帔，采碧金钿，目不可视。她们遨游戏乐，往来其门，争以淳于郎为戏弄。风态妖丽，言词巧艳，淳于棼竟莫能对。

婚礼之后，淳于棼与瑶芳公主成婚。公主年方二八，容色绝代，待淳于棼温婉恭顺。淳于棼自此住在东华馆，日日宴饮，夜夜笙歌，恍若神仙。

一日，王谓淳于棼曰：“吾南柯郡，政事不理，太守黜废。欲藉卿才，可屈就之。”

淳于棼欣然应命。

4、南柯太守

淳于棼到南柯郡，果然政绩卓著。他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教化百姓，不过数年，南柯郡大治。百姓为他立生祠，歌功颂德。王亦嘉奖，赐以车服，位比三公。

淳于棼在南柯郡二十年，生有五男二女。男以门荫补官，女亦嫁于王族。荣耀显赫，一时无两。

然而，盛极必衰。

这一年，有檀萝国来犯南柯。淳于棼遣周弁率兵拒之。周弁刚愎自用，轻敌冒进，全军覆没。周弁单骑逃回，身负重伤，不久便死。

淳于棼因此被王责问，心中不安。

未几，瑶芳公主病逝。淳于棼悲痛欲绝，上书请解郡任，王许之。他扶柩归国，葬于国东十里盘龙冈。

5、梦醒槐穴

自公主去世，淳于棼郁郁寡欢。王亦渐疏远，不复往日恩宠。

一日，王谓淳于棼曰：“卿离家日久，可暂归省亲。”

淳于棼道：“此即吾家，尚何归？”

王笑道：“卿本在人间，家非在此。”

淳于棼忽然昏然若迷，仿佛又见那两个紫衣使者，引他出门。车驾依旧，只是比来时简陋许多。行至大槐树下，使者推他下车，道：“可入矣。”

淳于棼跌入树穴，猛然惊醒。

他睁眼一看，自己仍卧在堂东庑下，两个朋友尚在洗脚，马也未曾喂完。夕阳西下，余晖照在堂前，一切如旧。

淳于棼坐起身来，恍惚良久，将梦中之事一一说与二友。二友惊异，便与他一同寻至古槐下。只见树根旁有一大蚁穴，穴中泥土堆成城郭楼台之形，赫然便是“大槐安国”。

他们拨开蚁穴，见其中有蚁王蚁后，有军吏百姓，有南柯郡，有盘龙冈——一切皆与梦中相符。

淳于棼追想前事，感慨万千。他命仆人掘开蚁穴，以究根源。只见蚁群四散，不知所终。

是夜，淳于棼又梦见了那两个紫衣使者，对他道：“君已悟否？人世浮华，不过南柯一梦。”

淳于棼醒来，遂弃酒色，栖心道门。他常常独坐古槐下，望着树影婆娑，喃喃自语：

“贵极禄位，权倾国都，不过群蚁一场聚散耳。”

尾声

后来，李公佐听说了这件事，便作《南柯太守传》，以警世人。

鲁迅评曰：“篇末言命仆发穴，以究根源，乃见蚁聚，悉符前梦，则假实证幻，余韵悠然，虽未尽于物情，已非《枕中》之所及矣。”

南柯一梦，遂成千古警世之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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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南柯太守传》原文、作者小传及释义】

《南柯太守传》原文（节选）：

东平淳于棼，吴楚游侠之士，嗜酒使气，不守细行，累巨产，养豪客。曾以武艺补淮南军裨将，因使酒忤帅，斥逐落魄，纵诞饮酒为事。家住广陵郡东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干修密，清阴数亩，淳于生日与群豪大饮其下。

唐贞元七年九月，因沈醉致疾，时二友人于坐，扶生归家，卧于堂东庑之下。二友谓生曰：“子其寝矣，余将秣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生解巾就枕，昏然忽忽，仿佛若梦。见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槐安国王遣小臣致命奉邀。”生不觉下榻整衣，随二使至门。见青油小车，驾以四牡，左右从者七八，扶生上车，出大户，指古槐穴而去，使者即驱入穴中。生意颇甚异之，不敢致问。

忽见山川风候，草木道路，与人世甚殊。前行数十里，有郛郭城堞，车舆人物，不绝于路。生左右传车者传呼甚严，行者亦争辟于左右。又入大城，朱门重楼，楼上有金书，题曰“大槐安国”。执门者趋拜奔走，旋有一骑传呼曰：“王以驸马远降，令且息东华馆。”因前导而去。

俄见一门洞开，生降车而入。彩槛雕楹，华木珍果，列植于庭下；几案茵褥，帘帏肴膳，陈设于庭上。生心甚自悦。复有呼曰：“右相且至。”生降阶祗奉。有一人紫衣象简前趋，宾主之仪敬尽焉。右相曰：“寡君不以弊国远僻，奉迎君子，托以姻亲。”生曰：“某以贱劣之躯，岂敢是望？”右相因请生同诣其所。

行可百步，入朱门，矛戟斧钺，布列左右，军吏数百，辟易道侧。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亦趋其中，生私心悦之，不敢前问。右相引生升广殿，御卫严肃，若至尊之所。见一人长大端严，居正位，衣素练服，簪朱华冠。生战栗，不敢仰视。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前奉贤尊命，不弃小国，许令次女瑶芳奉事君子。”生但俯伏而已，不敢致词。王曰：“且就宾宇，续造仪式。”有旨，右相亦与生偕还馆舍。生思念之，意以为父在边将，因没虏中，不知存亡。将谓父北蕃交通，而致兹事，心甚迷惑，不知其由。

是夕，羔雁币帛，威容仪度，妓乐丝竹，肴膳灯烛，车骑礼物之用，无不咸备。有群女，或称华阳姑，或称青溪姑，或称上仙子，或称下仙子，若是者数辈，皆侍从数千，冠翠凤冠，衣金霞帔，采碧金钿，目不可视。遨游戏乐，往来其门，争以淳于郎为戏弄。风态妖丽，言词巧艳，生莫能对。

……

作者小传：

李公佐（约770～850年），字顓蒙，陇西人。尝举进士，元和中为江淮从事，后罢归长安。

会昌初，又为杨府录事，大中二年，坐累削二任官。余事不详。

著有传奇四篇，而以《南柯太守传》成就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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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主人公淳于棼的经历与沈既济《枕中记》的卢生相仿。描叙的情节有受到干宝《搜神记》“卢汾梦入蚁穴”影响的痕迹。

结尾由梦幻引向现实，用古槐蚁穴影射朝廷，将那些“争名于朝”的“禄蠹”痛斥为“群蚁”这是对腐败的封建上层社会的大胆嘲弄。

作者把“贵极禄位，权倾国都”的所谓“大富大贵”，视为“南柯一梦”。

这是对当时热衷于仕进的封建文人以极大的讽刺，也是对当时官场的险恶和争权夺利，互相倾轧的丑态，作了具体的揭露。

但是，由于作者受到佛老和道家思想的影响，宣扬“人生若梦”，想借以使人们“感南柯之浮虚，，悟人世之倏忽，遂栖心道门，绝弃酒色。”  这些，理应给予批判。

在表面手法上，构思巧妙，结构完整情节曲折，结尾尤为成功，如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所说：“篇末言命仆发穴，以究根源，乃见蚁聚，悉符全梦则假实证幻，余韵悠然，虽未尽于物情，已非《枕中》之所及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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