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隋唐五代十国125 人文成就85

二十三、唐朝传奇 5

（三）《柳毅传》

【洞庭龙女（历史故事）】

（接上一章）

7、

龙女归来了。

洞庭龙宫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三分。龙后搂着女儿，哭一阵笑一阵。洞庭君设宴三日，犒赏水族。

宴席上，钱塘君大碗喝酒，醉意朦胧间，目光落在柳毅身上。

“这位便是送书人？”他大着舌头问。

洞庭君点头：“正是。若非柳君仗义，吾女恐无归期。”

钱塘君拍案而起，走到柳毅面前，上下打量：“好！好一个义夫！我钱塘君一生只服三种人——有胆的、有义的、有情的。你三样都占全了！”

他忽然凑近，酒气喷在柳毅脸上：“我侄女龙女，貌美贤淑。你未娶，她未嫁。老夫做主，将她许配给你，如何？”

满殿寂静。

柳毅脸色一变，退后一步，拱手道：“将军盛情，柳毅心领。然毅之送书，只为义气，岂有他图？若因义而娶，是以义为利也。毅虽不才，不敢玷污‘义夫’二字。”

钱塘君瞪眼：“你嫌弃我侄女？”

“非也。”柳毅坦然道，“龙女公主，天人之姿。毅不过一介寒儒，不敢高攀。且毅家中已有妻室，虽非显贵，亦是结发之情。弃妻再娶，非义也；因恩成婚，非诚也。请将军收回成命。”

钱塘君沉默良久，忽然大笑。

“好！好一个柳毅！果然是真义士！”他拍着柳毅肩膀，“老夫服了！这杯酒，敬你！”

龙女坐在珠帘之后，默默听着这一切。

她手中攥着那方绣帕，指节发白。脸上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敬佩。她望着帘外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眼角悄然滑下一滴泪。

8、

柳毅回到湘滨，日子如常。

妻子张氏体弱，常年卧病。柳毅侍奉汤药，从不懈怠。张氏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柳毅抚棺痛哭，守孝三月。

乡人劝他续弦，他摇头：“等孝期满了再说。”

孝期未满，媒人已踏破门槛。柳毅无奈，续娶韩氏。韩氏温柔贤淑，操持家务，侍奉婆母，一家人和和睦睦。

可柳毅总觉得，心里空着一块。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想起洞庭湖上那个牧羊的女子，想起她那双含泪的眼，想起她说“当如亲戚耳”时的温柔。

“不知她……可好？”

韩氏为他生下一子，白白胖胖，取名柳明。柳毅抱着儿子，看着妻子在灯下缝衣，心想：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直到那个春天。

韩氏因产后失调，一病不起。柳毅请遍名医，终究回天乏术。韩氏临终握着他的手：“夫君……你是个好人……是妾身福薄……”

柳毅跪在灵前，三日未起。

9、

那日，柳毅独自泛舟洞庭。

韩氏已走了一年，母亲也已安详离世。儿子柳明被岳母接去照看。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世上，竟成了孤家寡人。

船到君山脚下，他弃舟登岸，信步而行。春日的洞庭烟波浩渺，湖光山色如画。他不知不觉走到那株社橘前。

橘树依旧，枝叶如盖。

柳毅抚着树干，想起当年叩树三下的情景，恍如隔世。他解下衣带，束以玉佩，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湖面分开，却不见武夫。只有一条白玉石阶，从岸边直通湖底，阶旁莲花盛开，异香扑鼻。

柳毅拾级而下。

阶尽处，一座宫殿巍然矗立。宫门大开，殿上张灯结彩，红烛高燃。正中坐着洞庭君与龙后，两侧站着文武水族。

而殿前，一个女子凤冠霞帔，亭亭玉立。

柳毅怔住了。

那女子缓缓抬头——眉如远山，目似秋水，正是当年泾水畔那个牧羊人。只是此刻，她脸上再无愁苦，只有盈盈的笑意，和眼角将落未落的泪。

“柳君。”她深深一福，“别来无恙。”

柳毅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洞庭君起身，抚须笑道：“柳君，你与我洞庭有缘。当年送书之义，老夫铭感五内。小女归家之后，立誓不嫁他人，一心等你。今你妻已故，又续娶韩氏亦亡。天意如此，你还要推辞么？”

柳毅看着龙女。

龙女也看着他。

那双眼里有太多东西——泾水畔的绝望，灵虚殿的感激，宴席上的倾慕，还有这些年不曾说出口的等待。

“毅……”他声音沙哑，“毅何德何能？”

龙女轻声道：“君之义，妾之命。君若不弃，愿执箕帚。”

柳毅终于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那手温润如玉，微微发抖。

“我……我以为此生再难见你。”

“妾身知道。”龙女泪中带笑，“所以一直在等。父王劝我嫁给濯锦小儿，我宁死不从。我知道，你会来的。”

10、

婚礼在洞庭龙宫举行，比当年龙女出嫁泾川，隆重百倍。

钱塘君做了主婚人，喝得酩酊大醉，拉着柳毅说了一遍又一遍：“好小子！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是我们龙家的女婿！”

洞房花烛夜，龙女卸下钗环，依偎在柳毅怀中。

“当年在泾水边，你说‘当如亲戚耳’。”柳毅抚摸她的长发，“如今倒真成了亲戚。”

龙女轻笑：“那时我便想——这个人，我认定了。”

“若我一直不来呢？”

“那我就一直等。”她仰头看他，目光坚定，“等到海枯石烂，等到洞庭水干。”

柳毅心头一热，紧紧拥住她。

“其实……我常常想起你。”

“我知道。”龙女把脸埋在他胸口，“你续娶韩氏那日，我在洞庭水底哭了整整一夜。可我又想——你是义夫，韩氏是好人，我不能怨你。我只能等。”

柳毅无言，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尾声

后来，柳毅随龙女居于洞庭，往来于人间与龙宫之间。他活到一百多岁，容貌却始终如中年。柳明长大成人，考中进士，官至刺史。每年清明，他都会到洞庭湖边祭拜——父亲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湖边那株社橘，千年之后依然枝繁叶茂。乡人传说，若在树下诚心叩拜，便能听见湖底传来欢声笑语。

有人说是龙王嫁女，有人说是书生还乡。

而洞庭湖水，依旧烟波浩渺，藏着那段关于义气、等待与真情的传奇，一代一代，流淌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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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附：《柳毅传》原文、作者小传及释义】

《柳毅传》原文（节选）：

仪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泾阳者，遂往告别。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

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然而蛾脸不舒，巾袖无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毅诘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是？”妇始楚而谢，终泣而对曰：“贱妾不幸，今日见辱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君小女也。父母配嫁泾川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将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迨诉频切，又得罪舅姑。舅姑毁黜以至此。”言讫，歔欷流涕，悲不自胜。又曰：“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闻君将还吴，密通洞庭。或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毅曰：“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尘间，宁可致意耶？唯恐道途显晦，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子有何术，可导我耶？”女悲泣且谢，曰：“负载珍重，不复言矣。脱获回耗，虽死必谢。君不许，何敢言。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毅请闻之。女曰：“洞庭之阴，有大橘树焉，乡人谓之社橘。君当解去兹带，束以他物。然后叩树三发，当有应者。因而随之，无有碍矣。幸君子书叙之外，悉以心诚之话倚托。千万无渝。”毅曰：“敬闻命矣。”女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东望愁泣，若不自胜。毅深为之戚。乃置书囊中，因复问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祇岂宰杀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何为雨工？”曰：“雷霆之类也。”毅顾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龁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毅又曰：“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幸勿相避。”女曰：“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语竟，引别东去。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亡所见矣。

其夕，至邑而别其友。月余，到乡还家，乃访于洞庭。洞庭之阴，果有社橘。遂易带向树，三击而止。俄有武夫出于波间，再拜请曰：“贵客将自何所至也？”毅不告其实，曰：“走谒大王耳。”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进。谓毅曰：“当闭目，数息可达矣。”毅如其言，遂至其宫。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夫乃止毅，停于大室之隅，曰：“客当居此以伺焉。”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灵虚殿也。”谛视之，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精，雕琉璃于翠楣，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

……

作者小传：

李朝威（生卒年未详）唐朝陕西人。大约生于贞元、元和间。生平事迹失传。

释义；

《柳毅传》的内容，是写洞庭龙女，受夫家虐待，被逐在野外牧羊，赖书生柳毅仗义援助，送信给洞庭君，结果由洞庭君之弟钱塘君救回洞庭，后两人终于成为夫妇。

在这篇小说里，不仅反映了封建婚姻束缚下青年妇女的痛苦处境，还描绘出柳毅和龙女的高洁品质。

柳毅在开始援助龙女时，动机十分单纯，只是为了替龙女送信伸冤，并无“重色之心”。

龙女得到柳毅之助，内心虽很感激，并很爱慕柳毅的人品，但后来因得悉他已有妻子张氏，张死后又续娶韩氏，

所以一方面拒绝父母之命要她嫁给濯錦小儿，一方面又不敢向柳毅表白心愿，作者这样来处理这对青年男女，对待生活的严肃态度，

从而也赋予作品本身以积极的艺术效果，使人物的精神品质更显得饱满和充实。

其次，作品中对细节的描写，情节的创造，景物的描绘，语言的运用，都很精致巧妙，在唐朝传奇中不失为优秀之作。

元朝尚仲贤的杂剧《洞庭湖柳毅传书》、李好古的《张生煮海》都取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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