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隋唐五代十国124 人文成就84

二十三、唐朝传奇 4

（三）《柳毅传》

【洞庭龙女（历史故事）】

1、

唐仪凤年间，长安城外，秋风卷起官道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扑向一个落魄书生的衣袍。

柳毅勒住马缰，叹了口气。科考落第，盘缠将尽，湘滨老家尚有老母倚门而望。他此番取道泾阳，只为向一位同乡故交辞行，借些路费南归。

“仪凤三年……又是三年。”他苦笑一声，拍了拍马颈，“走吧，老伙计。”

马儿喷了个响鼻，蹄声嘚嘚，行入泾阳地界。两侧田野渐次开阔，远处山影如黛，渭水支流蜿蜒其间。柳毅心头郁结，索性信马由缰，任它自己择路。

忽然，林中“扑棱棱”飞起一只大鸟，马惊长嘶，扬蹄狂奔。柳毅猝不及防，险些坠马，死死抓住缰绳，伏低身子。那马横冲直撞，一口气奔出六七里地，才渐渐缓下。

柳毅直起身，整了整衣冠，正欲嗔怪，目光却被道旁一幕钉住了。

一个妇人，独自牧羊。

荒草萋萋的河畔，她披着一件褪色的旧披风，发髻散乱，面色憔悴。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美得令人心惊——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无尘。只是那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眼角泪痕未干，整个人像一枝被风雨打落的梨花。

她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那一瞬间，柳毅分明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化作深深的哀戚。

“子何苦而自辱如是？”柳毅翻身下马，拱手问道。

那妇人嘴唇翕动，未语泪先流。她慌忙侧过脸，用袖口拭泪，整了整衣襟，才转过身来，深深一福。

“贱妾不幸，今日见辱于长者。”她的声音清越如泉，却带着压抑的颤抖，“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

柳毅肃然：“愿闻其详。”

妇人抬眼望他，目光中满是恳切与绝望交织的神色。她缓缓开口——

“妾，洞庭龙君小女也。”

2、

洞庭湖八百里，君山如翠螺浮于白银盘中。龙宫深藏湖底，水晶为宫，珊瑚作树，夜明珠悬于殿顶，照得万丈深渊如同白昼。

龙女自幼生于这锦绣堆中，父王宠爱，兄长期护。她记得小时候，钱塘君叔叔化作赤龙，带她跃出水面，腾云驾雾，看遍江南烟雨。那时的她，以为世间万物皆如洞庭湖水，澄澈温柔。

直到泾川龙君遣使求亲。

“泾川次子，少年俊才，与吾女可谓天作之合。”父王抚须而笑。

她含羞不语，心里却悄悄描摹着未来夫婿的模样。出嫁那日，洞庭湖上红霞满天，水族列队相送，嫁船绵延十里。她坐在珠帘之后，听波浪拍打船身，满心憧憬。

可泾川的日子，从第一天起就是冰窖。

夫君新婚之夜便酩酊大醉，此后日日与婢女厮混，对她视若无睹。她试着温言相劝，换来的却是冷嘲热讽；她试着向公婆哭诉，换来的却是“善妒”之名。渐渐地，连仆人都敢对她甩脸色。

那个冬天，泾川大雪。她被赶出寝殿，住进冷宫般的偏院。夫君搂着新纳的妾室从她门前经过，笑声如刀，剜在她心上。

“既而将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迨诉频切，又得罪舅姑。舅姑毁黜以至此。”

她终于被逐出龙宫，贬到泾阳荒野牧羊。那些“羊”，其实是雷霆雨工——泾川龙君罚她放牧的，是行云布雨的神兽。可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另一种羞辱。

“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

她日复一日站在泾水边，东望故乡。八百里洞庭，此刻却比天涯还远。她甚至不敢哭出声——雨工们会随她的情绪奔腾咆哮，引来雷暴，让她遭到更严厉的惩罚。

直到今日，一只惊鸟，一匹奔马，一个落魄书生闯入她的绝境。

“闻君将还吴，密通洞庭。或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

3、

柳毅听罢，气血翻涌。

“吾义夫也！”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

龙女眼中第一次有了光。

可柳毅随即皱眉：“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尘间，宁可致意耶？唯恐道途显晦，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

龙女悲泣再拜：“君不许，何敢言。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

她告诉他：洞庭湖阴，有社橘一株。解下腰间衣带，束以他物，叩树三下，自有接引之人。

柳毅一一记下。临别，他忍不住问：“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祇岂宰杀乎？”

龙女摇头：“非羊也，雨工也。”

“何为雨工？”

“雷霆之类也。”

柳毅回首望去——那些“羊”果然与众不同，皆昂首怒目，步伐矫健，咀嚼之间隐隐有电光闪烁。可大小毛角，却与凡羊无异。

“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幸勿相避。”柳毅拱手。

龙女深深一福：“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

她解下襦间那封浸透泪痕的书信，双手奉上。柳毅郑重接过，放入行囊。

走出数十步，他忍不住回头——

荒草依旧，流水依旧，却再不见那牧羊女子与羊群。

4、

月余之后，柳毅回到湘滨故里。安顿好母亲，他即刻启程，直奔洞庭。

八百里烟波浩渺，岳阳楼巍然矗立。柳毅按龙女所言，绕到湖阴，果然寻见一株参天古橘，枝叶如盖，乡人称之为“社橘”。

他解下衣带，束以随身玉佩，在树干上重重叩了三下。

“咚——咚——咚——”

余音未散，湖面忽然分开。一个武夫身披银甲，从波间跃出，踏浪而来，躬身一礼：“贵客将自何所至也？”

柳毅不露声色：“走谒大王耳。”

武夫揭水指路：“当闭目，数息可达矣。”

柳毅依言闭目。耳边风声如啸，水声如雷，却无一滴沾身。约莫数息之间，风声骤歇。

他睁开眼，怔住了。

眼前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光华流转。白玉为柱，青玉砌阶，珊瑚作床，水晶为帘。翠楣之上雕着琉璃飞凤，虹栋之间饰着琥珀游龙。

“此何所也？”柳毅喃喃。

武夫躬身：“此灵虚殿也。”

5、

洞庭龙君端坐殿上，白须飘拂，龙袍加身。他读完女儿的血书，老泪纵横，以袖掩面。

“老夫之罪也！老夫之罪也！将弱女嫁与泾川小儿，？竟害她至此！”

满殿文武无不垂泪。唯有一角，一个身长九尺、赤须如火的将军暴怒而起——钱塘君。

“大王！臣请即刻点兵，踏平泾川！”

洞庭君抬手止住：“不可。泾川与洞庭皆为龙族，若起兵戈，玉帝降罪，涂炭生灵。”

“那便眼睁睁看着小妹受苦？”

正当此时，内殿忽然传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原来是龙女之母——洞庭龙后闻讯赶来，抚书痛哭。

“我儿！我儿啊——”

那哭声撕心裂肺，震得满殿明珠乱颤。钱塘君再按捺不住，“咔嚓”一声捏碎手中玉杯。

“兄长！”他须发皆张，“你忍得，我忍不得！小妹在泾川受辱，便是辱我洞庭！今日便是违了天条，我也要救她回来！”

不等洞庭君回答，钱塘君已化作一道赤光，破殿而出。

霎时间，洞庭湖上狂风大作，黑云压城。一道赤色巨龙腾空而起，长逾百丈，鳞甲如血，双目如日。它身后跟？着十万水族大军，虾兵蟹将，鱼龙混杂，卷起滔天巨浪，直指泾阳。

柳毅站在灵虚殿前，看得目瞪口呆。

6、

泾川之上，赤龙盘空。

钱塘君一爪踏碎泾川龙宫的水晶宫门，怒吼如雷：“泾川小儿！还我侄女来！”

泾川龙君战战兢兢出迎，身后跟着那个面无人色的次子。

“钱塘君……钱塘君息怒……”

“息怒？”钱塘君口吐烈焰，将一座偏殿烧成飞灰，“我小妹在你家受辱，你父子倒在此间享乐！今日不给我个交代，我踏平你这泾水！”

泾川次子“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叔叔饶命！叔叔饶命！”

“谁是你叔叔！”钱塘君一爪将他扫出三丈远，“我洞庭龙女，岂是你这畜生配得上的！”

他仰天长啸，声震九霄。十万水族齐声呐喊，泾水倒流，鱼虾逃窜。

最终，钱塘君亲手将龙女从荒野接回。她跪在赤龙背上，抱着叔叔的鳞甲，放声痛哭——这是她被逐以来，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哭。

钱塘君载着她腾云而上，回首对泾川龙君冷冷道：“今日看在天帝面上，饶你父子性命。若再犯我洞庭，定斩不饶！”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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