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隋唐五代十国126 人文成就86

二十三、唐朝传奇 6

（四）《李娃传》

【李娃传（历史故事）】

1、长安春色

天宝年间，长安城东市的梧桐叶刚抽出嫩芽，平康里一带已是车马喧阗。

这一日午后，鸣珂曲的巷口忽然静了一瞬——一个白衣少年勒住了马。那马是西域来的大宛良驹，鞍辔上缀着银饰，阳光下熠熠生辉。少年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朗，衣袍上绣着荥阳郑氏的暗纹，一看便是世家子弟。

他停在这里，只因巷中一户人家的门扉半开，门内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倚着一扇雕花木门，身后跟着个梳双鬟的小婢。她穿了件杏红窄袖衫，裙裾上绣着缠枝莲纹，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却衬得眉目如画。长安城的美人何其多，可这一位，竟让人一时想不出词来形容。

少年看得怔了，手中马鞭“啪”地落地。

“郎君，您的鞭子。”身后仆从慌忙下马去拾。

少年这才回过神来，脸颊微热，接过鞭子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正抬眸望来，四目相对，她竟不躲闪，唇角弯了弯，随即转身进了门内。

少年在马上坐了很久，直到仆从轻声提醒，才恍恍惚惚地打马离去。

他叫郑元和，常州刺史郑公的独子。此番入京，是为应进士举。父亲给他备了两年的盘缠，临行前拍着他的肩说：“我儿才学，当一战而霸。”

他也这样以为。可此刻，满腹经纶忽然都不管用了，脑海里只剩下那惊鸿一瞥。

2、百计求近

郑元和回到布政里的住处，坐立不安。第二日便寻了长安城中相熟的友人，拐弯抹角地打听。

“鸣珂曲那户姓李的？”友人笑了，“那是长安有名的倡家。李娃之名，谁人不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家妈妈是个极势利的。李娃虽说年轻，可前前后后交往的，都是贵戚豪族。没有百万之资，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郑元和听了，非但不惧，反而笑道：“若能得见一面，百万何惜？”

过了几日，他换了身崭新的锦袍，带着几个体面的仆从，驱车直往鸣珂曲。扣门三下，里头有个小婢探出头来，一看是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前日那个掉鞭子的郎君来啦！”

郑元和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一阵窸窣，又有女子低低的笑声。片刻后，门扉大开，小婢引他入内。

绕过萧墙，只见院中花木扶疏，廊下立着一位白发老妇，弯腰拄杖，正是李娃的母亲。郑元和上前行礼，说明来意，只道是闻得此处有空院出租，想赁来读书。

老妇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饰华贵、气度不凡，面上便堆起笑来：“郎君若不嫌寒舍简陋，只管住下便是，说什么租金。”

又引他到了迟宾之馆。馆内陈设精致，帷帐帘幕皆是上品。老妇命人奉茶，又絮絮说了几句闲话，忽然道：“老身有个小女，略通技艺，平日也好见见宾客。郎君既来了，便叫她出来拜见吧。”

郑元和心头一跳，强作镇定。

不多时，一阵环佩轻响。李娃从屏风后走出来，换了身月白襦裙，发髻上多了支金步摇，比那日初见时更添了几分明艳。她走到郑元和面前，敛衽一礼，眼波流转间，竟像是忍着一丝笑意。

郑元和慌忙起身还礼，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李娃见他窘迫，终于笑出声来，那笑声清亮亮的，像春天的溪水。

3、西堂定情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暮鼓声从远处传来，长安城要宵禁了。

老妇问郑元和住在何处。他撒了个谎，说在延平门外，离此甚远，恐赶不及回去。老妇面露难色，李娃却在一旁道：“妈妈，郎君既赶不及，便留一宿又何妨？”

郑元和心跳如鼓，偷偷去看李娃，正对上她含笑的目光。

当夜，李娃在西堂设宴。红烛高烧，珍馐满案。两人对坐饮酒，起初还说着些客气话，几杯酒下肚，便渐渐没了拘束。郑元和说起那日巷口初见，说自己掉了鞭子，其实是有意的。

李娃抿嘴一笑：“我早看出来了。”

“那你为何还对我笑？”

“我笑你呆。”

两人都笑了。郑元和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开。

“我此番来，并非只为赁居。”郑元和低声道，“自那日见过你，我心中便再放不下。只不知……我可有这个福分？”

话未说完，老妇忽然推门进来，问他们在说什么。郑元和涨红了脸，索性将心意和盘托出。老妇听了，竟哈哈一笑：“男女之情，人之大欲。既然你们两情相悦，老身岂有不成全之理？只是我这女儿自小娇惯，怕配不上郎君。”

郑元和当即起身，对着老妇深深一揖：“若蒙不弃，我愿以一身相托。”

次日天亮，郑元和便命人将行李细软尽数搬来，从此住进了李娃家中。

4、囊空情变

起初的日子，是郑元和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

他与李娃日日相对，或饮酒赋诗，或携手游园。长安城的歌台舞榭、名刹古寺，处处留下他们的足迹。他不再去想什么科举，什么功名，只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极好。

可李娃家的开销，着实不小。老妇要奉承，仆从要打点，李娃的衣裳首饰、宴饮游玩，无一不费钱。郑元和从家中带来的财物，如流水般花出去。先是卖了几匹好马，又遣散了几个仆从。不到一年，囊中便渐渐空了。

老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李娃倒还是一如既往地待他。

这一日，李娃忽然对他说：“郎君，我与你相知一年，却始终未有身孕。听说竹林神很是灵验，我们去求一求，可好？”

郑元和自然说好。

5、金蝉脱壳

竹林神祠在城郊，香火极盛。两人备了牲醴香烛，虔诚祷告，又住了一夜才往回走。

行至里北门，李娃忽然道：“我姨母家就在附近，许久未去请安了。郎君可愿随我去坐坐？”

郑元和没有多想，便跟着她拐进一条小巷。果然见一处宅院，门庭虽不大，里面却甚是宽敞。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迎出来，与李娃亲亲热热地说话，又引他们到西院山亭中吃茶。

茶果刚摆上，忽然有人骑马飞奔而来，满头大汗：“李妈妈突发急病，已经不认人了！请姑娘快回去！”

李娃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对郑元和道：“我先骑马回去，再叫马车来接你。”

郑元和要跟她走，那姨母却拦住他：“妈妈病重，总得有人料理后事。郎君且留下，与我商议商议丧仪之事。”

郑元和只好坐下。可左等右等，马车始终不来。天色渐晚，姨母催他：“郎君不如先去探探消息，我随后就到。”

郑元和匆匆赶回鸣珂曲。大门紧锁，门上糊了泥，像是许久没人住了。他大惊，忙问邻人。

邻人说：“李家早搬走了，房子是租的，前几日就退了。”

“搬去哪里？”

“不知道。”

郑元和又急忙赶回宣阳，去找李娃的姨母。可到了地方，开门的是个宦者，说这是崔尚书的宅子，前日有人租了这院子，说是等亲戚，天黑前就走了。

郑元和站在暮色中，浑身冰凉。

6、绝处逢生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布政里旧宅，邸主见他可怜，端了饭来。他哪里吃得下，一连三日水米未进，竟病倒了。

病势一日重过一日，邸主怕他死在自己店里，便将他抬到了凶肆——那是专门替人办丧事的地方。凶肆里的人见他可怜，轮流喂他些汤水。过了些日子，他竟慢慢好了起来。

只是从此，郑元和成了凶肆里的挽歌郎。

他本就聪敏，又经历了这般大变，唱起哀歌来，声声血泪，闻者无不落泪。没过多久，他的名声便传遍了长安城——人人都知道，凶肆里有个挽歌郎，唱得一手好哀歌。

一日，长安城东西两家凶肆比赛，各出绝活。东肆的挽歌郎唱得凄切，西肆的挽歌郎却唱得高亢。轮到郑元和上场时，他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曲《薤露》。

歌声一起，满座皆惊。那声音清越悲怆，直入云霄，连树上的飞鸟都簌簌落下。唱到最后，满场数千人，竟无一人不掩面而泣。

可郑元和不知道，他那位身为常州刺史的父亲，恰好入京述职，就坐在台下。

郑公看着台上那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挽歌郎，只觉得五雷轰顶。那眉眼，分明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

他站起身，手指颤抖：“你……你……”

郑元和也看见了父亲。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公命人将他拖到城外，脱去衣裳，用马鞭狠狠抽了数百下。郑元和疼得昏死过去，郑公以为他死了，命人将他丢在荒野，自己策马而去。

7、重会李娃

郑元和没有死。

他在荒野中不知躺了多久，被路过的乞丐救起。从此，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在长安城中乞讨度日。曾经那个白衣翩翩的少年郎，如今蓬头垢面，连狗都不如。

冬日的一天，他饿得实在走不动了，蜷缩在一户人家的门檐下避雪。门忽然开了，一个婢女出来倒水，看见他，惊呼一声。

门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怎么了？”

郑元和抬起头。

李娃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只青瓷碗。她看见他，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是你……”

郑元和想跑，可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李娃几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他，放声大哭。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原来当初那场骗局，全是老妇的主意。老妇嫌郑元和没钱了，逼着李娃配合她演了那出戏。李娃不肯，老妇便威胁要将他赶走。李娃无奈，只得答应，却偷偷留了一笔钱，想着日后找到他，再作打算。

她把郑元和扶进屋里，亲手为他洗伤、上药、喂饭。老妇在一旁冷眼旁观，几次三番要赶他走，李娃却铁了心。

“妈妈，”她说，“当初是我负了他。如今他落到这般地步，我若再弃他不顾，还算人吗？”

老妇怒道：“你为了一个乞丐，要跟我翻脸？”

李娃跪下来：“妈妈养育之恩，我永世不忘。可这个人，我不能再负了。”

她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又向相熟的姐妹借了些钱，在城外租了一处清净的院子，带着郑元和搬了过去。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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