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周桂兰拎着一个布包袱出来了,包袱裹得严实,想来是装了些贴身的物件。我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扶着她的胳膊,转身便要往村口走。阳光越过老槐树,落在院子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的人群还在窃窃私语,有人说刘富贵去报官定能把我抓起来。
“娃儿,咱们去哪?”周大娘小声问。
“去个安稳的地方。”我笑了笑,抬眼望向镇上的方向。
王二柱突然跳出来挡在我们面前:“不准走,等官差过来做了定夺再走!”
“对对对,不能让他们走!”王二柱的老婆也从旁边跳了出来。众人突然也全部来了劲儿,纷纷喊着不让我走。
周大娘被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缩,攥着我的胳膊,声音发颤:“娃儿,这可怎么办?他们……他们是铁了心要为难咱们。”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扫过拦路的几人,沉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的银子来路清白,就算等官差来,我也没什么可怕的。”
说罢,我扶着周大娘转身回了院子,找了两块石凳,让她坐下歇着,又从灶房里摸出个粗瓷碗,倒了碗凉水解渴。周大娘坐在石凳上,眼神不安地瞟着院门口,那些汉子就守在门外,时不时传来几声粗声粗气的议论,无非是骂我装模作样,等着官差来把我抓走。
“大娘,您别担心。”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鬓边的白发被风吹得散乱,心里软乎乎的,“我从没做过亏心事,我的银子是干净的,他们翻不出什么花样。”周大娘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叹气:“都是我拖累了你,若不是我这块地,也不会惹来这些麻烦。”
“您说的哪里话。”我给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您是我的长辈,护着您是应该的。再说,王二柱占您的地本就理亏,刘富贵仗势欺人,也该让他们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欺负的。”
我陪着周大娘坐着,偶尔跟她说几句外头的见闻,说说镇上的成衣铺掌柜多实在,说说新宅子的院子有多宽敞,想让她宽宽心。周桂兰听着,脸上的愁容慢慢散了些,只是时不时抬头往院门口望,盼着官差早点来,又怕官差真的不分青红皂白。
这一等,就是足足一个时辰。日头爬到了头顶,晒得地面发烫,院门外的汉子们也没了先前的嚣张,靠在墙上扇着风,嘴里骂骂咧咧的。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刘富贵趾高气扬的喊声:“官爷,就是里头那个小子!他肯定是偷了银子,还敢嘴硬,您可得好好审审他!”
我扶着周大娘站起身,往院门口看去。刘富贵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五六个挎着腰刀的官差,个个面色严肃,手里的铁链子哗啦作响。王二柱也跟在人群后头,探头探脑的,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把门打开!”领头的官差嗓门洪亮,院门外的汉子们赶紧推开院门,刘富贵得意洋洋地走进来,手指着我:“官爷,就是他!周桂兰这老婆子也跟他一伙的,肯定知道银子的来路!”
那领头的官差上前一步,上下打量我一番,厉声喝道:“大胆小偷,有人告你盗窃银两,还不束手就擒,随我们回衙门受审!”说罢,两个官差便要上前拿人,手里的铁链子直往我面前伸。
“慢着!”我侧身躲开,护住身后的周大娘,冷声道:“我一没偷,二没抢,凭什么跟你们走?我的银子是知府大人亲自赏的,有字据为证,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人,还有王法吗?”
“知府大人赏的?”刘富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你个臭乞丐,还敢攀扯知府大人?官爷,别听他胡说,这小子就是想蒙混过关!”
人群里也跟着起哄,有人喊着“肯定是偷的”,有人骂着“装什么大人物”,王二柱更是跳出来:“官爷,他就是个骗子!赶紧把他抓起来,免得他跑了!”
那领头的官差脸色更沉,喝道:“休要狡辩!就算你有天大的理由,也得跟我们回衙门说!来人,把他锁起来!”
两个官差再次上前,铁链子带着冷风扫过来。我攥紧拳头,正准备反抗——我不怕去衙门,但绝不能让他们随便用铁链锁我,更不能让周大娘跟着受牵连。可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个官差惊呼一声,快步走上前,仔细打量着我,语气满是不敢置信:“你……你是王公子?”
我愣了愣,看向那官差,他约莫三十来岁,面生却又透着点眼熟。他见我看他,忙拱手道:“王公子,小人是州府衙门的捕快,昨日在知府大人的衙门外见过您!知府大人因您帮州府拿回一个盒子装着的大宝贝,赏了您三百两银子,还亲自写了字据,小人当时就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静了下来。
领头的官差愣在原地,转头看向那捕快:“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那捕快连连点头,“昨日王公子从知府衙门出来时,小人还帮着搬过赏银,怎么会认错?后来王公子觉得银子带着太麻烦,知府大人又给他换了银票。大人还说了,若是有人为难王公子,州府定会出面做主!”
刘富贵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先前的得意洋洋荡然无存,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王二柱更是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缩在人群后头不敢露头。围在院门口的众人也炸开了锅,先前起哄的人都闭了嘴,眼神里满是惊愕,谁也没想到,这个被他们嘲笑了一路的“乞丐”,竟真的认识知府大人,还得了知府的赏银。
领头的官差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干咳两声,对着我拱了拱手,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原来是王公子,多有冒犯,还望海涵。是我们听信了谗言,差点冤枉了好人。”
“无妨,”我淡淡道,“我只希望各位官爷明辨是非,不要被小人挑唆,冤枉了无辜之人。”
“是是是,王公子说的是。”领头的官差连连应着,转头狠狠瞪了刘富贵一眼,“你这厮,竟敢诬陷良民,还敢攀扯州府,若不是王公子宽宏大量,本官定要拿你回衙门治罪!还不快给王公子赔罪!”
刘富贵腿肚子直打颤,哪里还敢摆少爷的架子,哆哆嗦嗦地走到我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我:“王……王公子,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王二柱也赶紧跑过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王公子,我错了,我不该占周老太的地,不该骂您,您饶了我吧,我这就把地还给周老太,还会给她赔礼道歉!”
我看都没看他们,扶着周桂兰,沉声道:“我的要求很简单,把属于周老太的地还回来,往后不许再找她的麻烦。至于你们,好自为之。”
“一定一定!”刘富贵和王二柱忙不迭地应着,连头都不敢抬。
我不再理会他们,扶着周大娘往院外走。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围在门口的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我们的眼神里满是敬畏与惊愕。没人再敢说一句闲话,先前嘲笑我的人,此刻都低着头,不敢与我对视。
我扶着周大娘,一步步走出院子,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王二柱刨烂的韭菜地。周桂兰的脚步稳稳的,不再像先前那般瑟缩,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我知道,这一场风波,终是落了定,但未必落了定,刘富贵看着就不像轻易认输的主儿。
我扶着周大娘的胳膊,一步步往客栈走。她的步子依旧有些跛,是早年赶海落的病根,手攥着我的腕子,掌心的薄茧蹭着我的皮肤,一路都在念叨:“岩子和絮儿真就在这儿?俺这心里,慌慌的,总怕又是梦。”
我心里开始难过了起来,上一辈子爸妈死的早,我读小学的时候就成了孤儿,全靠政府的资助也才完成了学业。我扶着周大娘的时候,扶着妈妈去医院看病的情景开始闪现在我脑海里。
推开客栈吱呀作响的木门,堂屋里的伙计正擦着竹桌,柳岩子正坐在靠里的桌旁,低头给柳絮儿剥黄皮果,听见动静抬眼,手里的果瓣还悬在半空。“娘?”她腾地站起身,带翻了脚边的竹凳。柳絮儿也愣了,手里的什么东西掉落在桌上,看清周大娘的模样,瞬间扑过来,胳膊环住周大娘的腰,小脸埋在她衣襟上:“娘!你可来了!”
周大娘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蹲下身抱住柳絮儿,粗糙的手一遍遍抚着女儿的头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絮儿,我的乖娃,娘可想死你了。”柳岩子站在一旁,嘴笨得说不出话,只红着眼眶,伸手扶着周大娘的肩膀,反复念叨:“娘,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我站在一旁,看着娘仨抱作一团,客栈里的喧闹仿佛都静了,只有他们的哭声和哽咽声,撞得人心头发软。
等情绪稍缓,我笑着上前:“大娘,岩子,絮儿,咱别在客栈里站着,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柳岩子愣了愣,拎起墙角那个磨破了边的粗布包,絮絮地问:“这是要去哪儿?俺们还跟掌柜的说好了,再住几日……”我摆摆手,示意不住了,然后让她们到房间里收拾行李。
待收拾好东西,我扶着周大娘往外走,神秘兮兮地跟她们说:“去了就知道,保准是好事。”
沿着老街的红土路往深处走,脚下的泥土混着椰壳碎屑,踩上去软乎乎的,偶有三角梅从院墙里探出头,开得热烈。柳絮儿攥着我的衣角,周大娘也收了泪。刚刚的红土路也渐渐换成了青石板铺成的硬路。
周大娘嘴里念叨:“这城里的路,比咱村的滩涂地平整多了。”走到巷子尽头的一栋石木小院前,我推开院门上的木锁,吱呀一声,院门开了——院子里铺着平整的贝壳沙,墙角摆着几盆刚栽的三角梅,阳光落在椰木搭的窗棂上,晃得人眼暖。
“进去瞧瞧吧。”我侧身让开,柳岩子先愣住了,脚像钉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门框的椰木纹理,又摸了摸珊瑚石砌的墙面,反复确认似的。周大娘扶着门框往里走,正屋摆着新打的黎木桌椅,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糊着细竹篾的窗棂照进来,落在铺着粗麻布的八仙桌上。柳絮儿跑进旁边的小厢房,看见摆着的新书桌和铺着新草席的木床,惊喜地喊:“娘!姐!你们快来看!这还有新的椰壳娃娃!”
周大娘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小院子,又回头看我,眼泪混着笑淌下来:“娃啊,这……这是给俺们的?”我点头,扶着她坐在黎木椅上:“大娘,岩子,絮儿,往后这儿就是家,不用再住客栈,不用再颠沛流离了。”柳岩子走到我身边,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粗粝的手掌带着温度,憋了半天才说:“你……你咋这么实诚?俺们娘仨,何德何能啊。”
晌午的日头正暖,我挽起袖子进了厨房——早就跟附近的菜市打了招呼,备了些家常食材,没弄什么山珍海味,就炖了一锅红鱼煲,炒了盘番薯叶,拌了个沙虫凉粉,又蒸了一锅椰子饭。周大娘要过来帮忙,被我按回椅子上:“今天您歇着,我来弄,就吃顿简单的,咱图个热乎,不用讲究。”柳岩子蹲在院子里,帮我拾掇着椰壳柴火,柳絮儿趴在厨房门口,看我切菜,叽叽喳喳地说客栈里的趣事,说掌柜的给她椰子糖吃,说姐姐总怕我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
饭菜端上桌时,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却都是最朴素的滋味。周大娘给柳絮儿夹了块红鱼肉,又往我碗里添了椰子饭,絮絮地说:“俺们娘仨,这辈子能遇上你,是真的值了。”柳岩子端起粗陶水杯,跟我碰了碰,说:“俺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就祝你往后顺顺当当的。”我看着他们吃得香甜,周大娘眼角还带着泪痕,却笑得眉眼弯弯,柳絮儿吃得满嘴角都是椰香,柳岩子也放开了胃口,一碗接一碗地盛饭。
窗外的秋阳慢慢落了山,不知是谁打翻了墨水,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黑。周大娘絮絮地说着往后要在院子里种点番薯和青菜,柳岩子说要把屋前的空地整出来,搭个椰棚晒鱼干。
而柳絮儿呢,刚吃饱饭,就到处乱逛,恨不得把房子的每个角落都摸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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