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裂石

许木几乎是爬回村的。

天色已经大亮，晨光刺眼，照在他身上，更显出狼狈。衣服被山石枯枝刮得破破烂烂，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右拳，皮开肉绽，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丹田里那丝冰冷的戾气蛰伏着，像一条冬眠的毒蛇，带来一种异样的“充实感”，却也时刻提醒着他昨夜经历的恐怖。

他不敢直接回家，绕到村后的小河边，忍着刺骨的冰水，仔细清洗了伤口和脸上的血污。看着水中倒影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少年，他几乎认不出自己。只有那双眼睛，深处燃着一簇幽暗的火苗，倔强，甚至带着点狠厉。

回到家，免不了又被母亲一番数落和心疼。他借口砍柴时不小心从坡上滚下去，摔的。母亲看着他破烂的衣服和手上的伤，信了七八分，一边念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一边翻找出家里仅剩的一点草药渣子，给他敷上。

父亲在炕上虚弱地劝道：“木儿……以后，后山少去，危险……”

许木低着头，含糊地应着，心里却是一片滚烫。危险？比起引戾气入体那种刮骨剜心的痛苦，摔个坡算得了什么？

从这一天起，许木的生活陷入了一种极其规律，却又暗藏惊涛骇浪的循环。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忙于生计的许家少年。砍柴、挑水、伺候爹娘，面对偶尔的嘲讽，他变得更加沉默，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偶尔会闪过让人心悸的冷光。

而每当夜深人静，或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便化身成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苦修者。乱葬岗、废弃矿坑、阴冷的山涧……哪里偏僻，哪里阴森，他就往哪里钻。因为只有这些地方，天地间的“戾气”才相对浓郁一些。

修炼《养气诀》——这是他给那本破书起的名字——的过程，每一次都如同在地狱走一遭。引导戾气入体的痛苦丝毫没有因为次数的增加而减弱，反而随着引入的戾气量一丝丝的增多，痛苦愈发剧烈。那不仅仅是肉身上的酷刑，更是对心神的极致折磨。暴虐、怨恨、绝望的负面情绪如同潮水，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壁垒。有好几次，他几乎就要彻底迷失在那片黑暗的狂潮里，只想放弃一切，毁灭所有。

全靠着胸口那股不认命的狠劲，以及对改变命运的极度渴望，他才一次次硬挺过来。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顽铁，在戾气的烈焰和重锤下，反复锻打。

成效是缓慢而残酷的。

一个月后的某个清晨，他又一次在乱葬岗完成了修炼，瘫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休息了半晌，他挣扎着爬起，准备去完成今天的砍柴任务。走到平常砍柴的山林，他选中一棵碗口粗的枯树，习惯性地运起丹田里那丝冰冷的气息，汇聚到手中的柴刀上。

这一次，挥刀的感觉截然不同。

以往，他需要使出吃奶的力气，砍上十几刀才能放倒一棵这样的树。但这一次，柴刀落下时，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丝戾气顺着刀锋透出，带着一股尖锐的破坏力。

“咔嚓！”

一声脆响，枯树应声而断，断口处木质发黑，像是被腐蚀过一般。

许木愣住了，看着手中的柴刀，又看了看那异常的断口，心脏狂跳。他强压下激动，又找了几棵更粗壮的树试了试。虽然做不到一刀两断，但砍伐的效率，明显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而且，每一刀留下的砍痕边缘，都会出现那种不正常的暗淡发黑迹象。

这戾气，果然诡异，不仅增强了破坏力，似乎还带有某种侵蚀的特性？

他尝试着调动那丝气息到双腿，奔跑起来，只觉得身轻如燕，速度暴涨，崎岖的山路如履平地。跳到一块齐腰高的大石上，也感觉轻松了不少。

这种实实在在的力量提升，远比测灵碑上虚无缥缈的光华更让他振奋。他贪婪地感受着身体里涌动的、带着刺痛感的微弱力量，第一次觉得，那条用命拼出来的路，或许真的能通向某个地方。

然而，危机也随之而来。

频繁前往阴戾之地修炼，加上戾气本身对身体的侵蚀，许木的变化，终究还是引起了一些注意。他原本就有些瘦弱，现在更是形销骨立，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眼下的乌黑浓得化不开，偶尔与人对视时，眼神深处那抹冰冷的厉色，会让一些敏感的人心里发毛。

村里开始有了一些风言风语。

“许木那小子，最近怎么阴森森的？”

“是啊，见人也不打招呼，眼神怪吓人的。”

“听说老往乱葬岗那边跑，别是撞了邪吧？”

“他爹娘那样……估计是魔怔了……”

这些话传到许木耳朵里，他只是抿紧了嘴唇，更加小心。他尽量避开人群，修炼也更加隐蔽。

但这天，麻烦还是主动找上了门。

许青带着他的两个跟班，堵住了刚砍完柴、准备回家的许木。许青比许木大两岁，身材壮实，跟他爹一样，是村里年轻一辈里力气数一数二的，平素就横行乡里。

“哟，这不是咱们许家村的‘修仙奇才’吗？”许青抱着胳膊，斜眼看着许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怎么，仙法没练成，改练鬼鬼祟祟的功夫了？瞧你这副鬼样子，别真把晦气带回村里！”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发出一阵哄笑。

许木低着头，紧紧握着肩上的柴捆绳子，指节发白。他不想惹事，尤其是现在，爹娘需要安静，他自己也处在修炼的关键时期，不能节外生枝。

“让开。”他低声道，声音沙哑。

“让开？”许青上前一步，几乎贴到许木脸上，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他了，“这路是你家的？许木，我告诉你，少在村里装神弄鬼！看着你就晦气！听说你最近力气见长？来，让哥哥试试，你这‘仙法’练得怎么样？”

说着，许青伸出手，嚣张地推向许木的胸口。这一下力道不小，若是以前的许木，肯定会被推个趔趄。

就在许青的手即将碰到他胸膛的瞬间，许木一直压抑的怒火和这些时日积累的戾气，猛地窜了上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侧身，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许青的手腕！

许青一愣，没想到许木敢还手，更没想到许木的手像铁钳一样，抓得他手腕生疼。他顿时恼羞成怒：“你敢还手？！”

他另一只手握拳，带着风声，狠狠砸向许木的面门！这一拳要是砸实了，许木肯定鼻梁骨折。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发出一声惊呼。

电光火石之间，许木眼中厉色一闪。他丹田内那丝冰冷的戾气自发涌动，顺着手臂经脉灌注到指尖。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抓着许青手腕的手猛地一拧，同时脚下悄无声息地一绊！

“哎哟！”

许青只觉得一股尖锐的力道透入手腕，剧痛传来，紧接着下盘一空，壮实的身躯竟然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溅起一片尘土。

刹那间，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许青，又看看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眼神冰冷得吓人的许木。

许青摔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顿时满脸通红，羞愤交加，爬起来就要拼命：“我草你……”

“够了！”

一声苍老的怒喝传来。族长不知何时闻讯赶来了，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许青！你想干什么？欺负同族，很有本事吗？！”

许青看到族长，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依旧不服气地指着许木：“族长，他…他使妖法！”

“闭嘴！”族长厉声喝道，“还嫌不够丢人吗？都给我散了！”

他深深地看了许木一眼，眼神复杂，有疑惑，有审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许木，你也回去吧。”

许木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印子。他默默背起柴捆，低着头，从一片异样的目光中穿过，一步步往家走。

身后，还能听到许青不甘的嘟囔和族长的呵斥。

这一次冲突，他看似占了上风，但许木心里清楚，麻烦才刚刚开始。许青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族长和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他回到那间破败的茅屋，看着炕上气息奄奄的父亲和满脸愁容的母亲，心中的危机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

力量，他需要更快的速度，获得更强的力量！不仅仅是为了应对许青可能的报复，更是为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修仙界，挣得一线生机，挣得改变命运的资本！

他走到屋角，看着那堆劈好的柴火，目光落在其中一块特别坚硬的青冈木上。他伸出手，调动起丹田内那缕变得粗壮了一些的冰冷戾气，凝聚在指尖。

然后，他并指如刀，猛地戳下！

“嗤……”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的指尖深深陷入了坚硬的木头中，留下一个乌黑的手指印，边缘的木纤维像是被腐蚀过一般，变得酥脆。

许木看着那个指印，眼神幽深。

这《养气诀》和这诡异的戾气，就是他唯一的依仗。前路或许更加艰险，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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