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戾气

许木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那个陡峭的山缝里爬了出来。怀里紧紧揣着那本破书，硬硬的封面硌着他的胸口，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踏实感。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寒星。

他不敢停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跑。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那本破旧的书册，那个模糊的“气”字，尤其是最后那行关于“凡骨”的暗红小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纳天地之戾气，炼己身之凡骨……”

这话是什么意思？戾气是什么？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东西。可“凡骨”……仙师明明说凡骨无缘仙道，是废材中的废材。但这书里，似乎藏着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专为凡骨准备的路？

他心乱如麻，既有绝处逢生的狂喜和期盼，又有对未知的深深恐惧。这书来历不明，藏在那等险恶之地，内容又如此诡异，会不会是什么邪魔外道的东西？

胡思乱想间，村子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沉沉的夜色中摇曳，显得格外脆弱。他家那间茅屋，更是漆黑一片，只有靠近了，才能听到里面传来父亲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一声声，敲在许木心上。

他推门进去，带进一股寒气。

“木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母亲正就着灶膛里微弱的余火熬药，见他浑身是雪，脸上还有擦伤，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摔着了？快过来烤烤火。”

“没……没事，娘，不小心滑了一跤。”许木含糊地应着，走到灶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偷偷打量父母。父亲躺在炕上，气息微弱，母亲也是满脸疲惫，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些。这个家，已经经不起任何风浪了。如果这书真是邪物，练出了岔子，他死了不要紧，爹娘怎么办？

那点刚刚燃起的、不顾一切的冲动，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了大半。

他默默帮着母亲添了把柴，将砍回来的柴火收拾好。然后，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刺骨的冰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他打了个激灵，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不能急，绝对不能急。他对自己说。

夜里，等父母都睡熟了，许木才蹑手蹑脚地爬到自己那张用木板和干草搭的小床上。他没有点油灯——那太奢侈了。只是借着从破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颤抖着再次翻开了那本破书。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也更加心惊。

开篇那几句玄奥的古篆之后，便是具体的行气法门。图示的人体经脉走向，与他偶尔听村里老人闲聊时提到的、那些关于修仙者“引气入体”、“打通经脉”的说法，似乎有相似之处，但细微之处又截然不同。最大的区别在于，寻常功法讲究吸纳天地间温和纯净的“灵气”，而这书里要求的，竟然是引导一种被称为“戾气”的东西入体。

书页边缘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脚，字迹狂乱，似乎书写者当时处于一种极度痛苦或兴奋的状态。里面反复提及“痛楚”、“煎熬”、“磨砺”、“九死一生”等字眼，还隐约提到，若心志不坚，或肉身无法承受，戾气反噬，轻则经脉尽碎沦为废人，重则爆体而亡，神形俱灭！

许木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果然是一条邪路！一条用命去搏的绝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行暗红色的小字上——“纳天地之戾气，炼己身之凡骨”。

凡骨……仙师断言无缘仙道的凡骨。这书，却似乎将其视为一种可以“锤炼”的基础？

绝望和希望，像两条毒蛇，在他心里纠缠撕咬。

练，可能是死。不练，一定是庸碌而死，看着爹娘被病痛拖垮，看着这个家彻底破碎。

他想起白天测灵碑前那令人窒息的羞辱，想起许青那张嘲弄的脸，想起爹娘眼中熄灭的光……一股狠劲，猛地从心底窜起。

死就死吧！与其像蝼蚁一样活着，不如搏一把！万一……万一这书里说的，是真的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第一幅行气图和相关口诀。字他认不全，意思更是云里雾里，只能连蒙带猜，反复揣摩。遇到实在不懂的，就死死记住图形的走向。

接下来的几天，许木表面上一切如常。天不亮就起床，砍柴、挑水、帮着母亲煎药、伺候父亲，偶尔还要应付村里同龄人有意无意的嘲讽。许青有次故意在他面前炫耀自己刚刚领悟的、他那个猎户爹教的粗浅拳脚，引得几个跟班哄笑。许木只是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一言不发地走开。

所有的空闲时间，他都用来琢磨那本书。白天干活间隙，晚上父母睡下后，他就像着了魔一样，对着月光，用手指在膝盖上、在泥地上比划那些复杂的行气路线。他不敢真的尝试引气，只是不断地记忆、推演。

五天后，他终于将第一幅行气图和相关口诀烂熟于心。虽然仍有无数疑问，但他知道，光靠想是没用的，必须踏出那一步。

他选择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行动。借口去后山砍柴，他背着柴刀和绳索，却绕到了村子更后方一处人迹罕至的乱葬岗。这里地势低洼，常年不见阳光，据说埋的都是些横死之人，阴气极重。按照那本书模糊的提示，这种地方，或许更容易感受到所谓的“戾气”。

此时天色未明，四周荒坟累累，枯草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偶尔有几点磷火飘过，更添几分阴森。许木找了个背风的土坡后面坐下，心脏怦怦直跳，既有恐惧，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闭上眼睛，努力排除杂念，按照书中所记的法门，尝试调整呼吸，意念下沉，去感应周身天地。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刺骨的寒冷，和死寂般的黑暗。

但渐渐地，当他将意念集中到极致，几乎要昏睡过去时，一种异样的感觉出现了。

他“看”不到，但却能模糊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些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带着某种尖锐恶意的“气流”。它们不像想象中灵气那般温和缥缈，反而像是无数细小的冰针，充满了暴戾、怨恨、阴沉的意味。

这就是……戾气？

许木心头一紧。光是感应到它们，就让他从心底升起一股烦躁和不适。

他咬了咬牙，回想着行气路线，尝试用意念引导一丝最微弱的戾气，顺着指定的经脉路径，向体内引入。

就在那一丝冰寒刺骨的气息触及皮肤的刹那——

“呃！”

许木猛地张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惨叫，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浑身剧烈颤抖！

痛！无法形容的剧痛！

那不是刀割火烧的痛，而像是无数根烧红的细针，顺着那缕戾气侵入的毛孔，狠狠扎进他的血肉，钻进他的骨头里！更可怕的是，伴随剧痛而来的，还有一股暴虐、混乱的意念，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脑海，各种阴暗的念头——绝望、愤怒、怨恨——不受控制地涌现，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吞噬！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与火交织的炼狱，身体要被撕裂，灵魂要被玷污。

“放弃吧……凡骨就是凡骨……”

“练下去也是死……”

“何必受这个罪……”

脑海中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啸、在诱惑、在恐吓。

许木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他想到了爹娘蜡黄的脸，想到了测灵碑的灰光，想到了许青的嘲笑……

“不！！！”

一股倔强到极点的意志，从他灵魂深处爆发出来。他凭借着一股狠劲，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疯狂运转着那简陋的法门，引导着那缕桀骜不驯的戾气，在如同未开垦的荒原般堵塞、脆弱的经脉中，艰难地、一寸寸地向前挪动。

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刮骨剜心般的痛苦。他的皮肤表面，渗出了细密的血珠，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反复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一缕细微到极致的戾气，终于按照行气图，完成了一个最简陋的周天循环，最终沉入了他感应中位于脐下丹田的位置——那里，据说是修仙者凝聚法力的源泉。

“呼……”

许木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剧烈的痛苦余波还在体内肆虐，让他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充实感”，从丹田处传来。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一点……东西。

那不是温和的灵力，而是一丝冰冷、尖锐，带着破坏性，却又异常凝练的气息。

他成功了？他真的将那股可怕的戾气，引入了体内，并完成了一次循环？

许木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那一丝鱼肚白，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变成了一声嘶哑的抽气。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

这条路，果然是用命换来的。

他挣扎着坐起身，检查自己的身体。剧痛过后，是难以言喻的疲惫，但四肢百骸中，似乎又潜藏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新生力量。他尝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目光落在旁边一块半埋在上里的、脑袋大小的石头上。若是以前，他得用柴刀才能勉强劈开。此刻，他鬼使神差地，调动起丹田里那丝微不可察的冰冷气息，汇聚到拳头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下！

“砰！”

一声闷响。石头纹丝不动。

许木龇牙咧嘴地甩着手，拳面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果然，想什么呢，才第一次修炼，怎么可能……

他的目光凝固了。

石头表面，被他拳头砸中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而在裂纹周围，石头的颜色似乎……暗淡了一丝？仿佛被某种力量侵蚀了一般。

许木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又看了看那道细微的裂纹，眼中第一次燃起了近乎疯狂的光芒。

有门！这本书，这条路，或许真的能行！

凡骨……未必不能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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