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以医服人

沈弘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脸色骤变，震惊地看着站在厅中的这个几乎要被遗忘的女儿。这些症状，正是他近来难以启齿的隐疾！他位高权重，最忌讳被人看出身体有恙，这个一向被他忽视的女儿，是如何一眼看穿的？

柳氏和沈清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呆了。柳氏脸上的悲切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沈清雪更是忘了哭泣，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沈清澜。

沈弘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胡说什么！"

沈清澜面对父亲的否认，神色依旧平静。她目光清亮，不闪不避地迎视着沈弘，语气沉稳："父亲何必自欺？女儿观您面色，虽看似正常，实则隐隐泛黄，非是健康的红润光泽，此乃脾胃虚弱，气血生化不足之兆。您再看唇色，暗沉无光，尤以唇周为甚，在医家看来，这正是足阳明胃经循行之处，昭示胃腑已有实质损伤。方才女儿近前行礼时，隐约闻到您呼吸间带着一丝酸腐之气，此非寻常口气，乃是胃气衰败，浊气上逆之象。"

她每说一句，沈弘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这些细微的体征，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竟被她一一指了出来！更让他心惊的是，她说的每一条症状，都与他近半年来的感受完全吻合。

"父亲近日是否常感脘腹闷胀，即便未曾多食也觉饱滞？是否对油腻之物心生厌弃，稍有不洁饮食便会引发腹泻？是否......"沈清澜微微一顿，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具有穿透力，"......大便时常色黑如柏油？此乃胃络损伤，渗血之兆，已是重症！"

"轰——！"沈弘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踉跄一步，重重跌坐回太师椅上，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她连这个都知道！那黑如柏油的大便，正是他最近才出现的、最令他恐惧的症状！他暗中寻访的太医虽未明言，但眼神中的凝重已说明了一切！更可怕的是，其中一位太医曾私下暗示，若再拖延半年，怕是......

柳氏见状，心知不妙，急忙上前试图挽回："侯爷，您别听她危言耸听！她定是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些风声，在此故弄玄虚......再说了，她一个闺阁女子，哪里懂得什么医术？"

"你给我住口！"沈弘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柳氏的话。他此刻心乱如麻，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哪里还听得进柳氏的挑拨。他目光复杂地重新审视着沈清澜，那眼神中的厌恶与怀疑已被极大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所取代。"你......你如何得知？是否当真......有性命之虞？"最后四个字，他问得极为艰难。

沈清澜见他态度转变，心中稍定，知道赌对了。她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女儿不敢妄言。父亲此症，乃长期饮食不节、思虑过度，加之旧伤牵动所致。胃腑乃后天之本，气血之源。如今本源败坏，若任其发展，不出一年半载，必成不治之症。"她看着沈弘瞬间灰败的脸色，话锋一转，"不过——"

沈弘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光亮："不过什么？"

"发现尚不算太晚。"沈清澜从容道，"此症虽重，但好在父亲素来体魄强健，根基尚存。若能对症下药，悉心调养，戒急戒躁，并非没有治愈之望。只是......"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柳氏，"这治疗期间，需得格外注意饮食调理，每一味药材都需精挑细选，每一份膳食都需精心准备，万不能再有丝毫差池。"

此言一出，沈弘紧绷的身形明显松弛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再看向沈清澜时，目光已截然不同。他挥了挥手，带着一种疲惫与妥协："罢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雪儿......既然是你身子不适，就好好回房休养，莫要再胡思乱想，攀扯你妹妹。"他直接定性为沈清雪"身子不适"，将"妖法"、"中邪"的指控轻轻揭过。

"父亲！"沈清雪难以置信地失声叫道，满脸委屈和不甘。她还想说什么，却被柳氏暗中狠狠拽了一把。

柳氏此刻脸色煞白，精心策划的局，竟被沈清澜用这种方式轻易破解，反而让她在侯爷面前立住了脚！更让她心惊的是，沈清澜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分明是在警告她不要再在饮食药材上动手脚。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不得不强颜欢笑道："是，侯爷说的是。雪儿，还不快谢过父亲关心，回去好生歇着。"

沈弘却不再看她们，目光落在沈清澜身上，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你......既然通晓医理，稍后便......便为为父详细诊视一番。"这几乎等于承认了沈清澜的医术，也默认了她之前的指控并非空穴来风。

"是，父亲。"沈清澜福身应下，脸上并无得意之色，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她知道，今日虽然暂时化解了危机，但在柳氏心中必定埋下了更深的忌惮。往后在这侯府之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场风波，以柳氏母女的彻底失败和沈清澜的惊人逆转而告终。

沈清澜回到落雪苑时，天色已近黄昏。白芷早已焦急地等在门口，见她安然归来，才长长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前低声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松鹤堂的赵嬷嬷派人送来些药材和日常用度，还说老夫人念叨着让您得空再去陪她说说话呢。"

主仆二人刚踏入简陋的院门，却见院中的石桌上，不知何时，静静地放着一封素白的拜帖。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信封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沈二小姐 亲启"五个字。

沈清澜脚步微顿，拿起那封拜帖，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纸张，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在这靖安侯府，谁会给她这个刚刚摆脱困境，但依旧势单力薄的二小姐，送来这样一封无名的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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