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侯爷回府

靖安侯沈弘奉旨巡查京畿营防，离家半月有余，终于带着一身风尘与疲惫踏入了侯府大门。

荣禧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沈弘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刚换下的朝服还带着奔波的气息。他年近四十，面容肃穆，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不耐——对后宅这些琐事，他向来缺乏耐心。

柳氏早已得了消息，精心装扮过，穿着一身素雅却不失贵气的月华裙，发髻上的点翠步摇纹丝不动。她坐在下首，手中捏着帕子，眉宇间笼着轻愁。沈清雪则乖巧地侍立在她身侧，穿着一身淡粉衣裙，脂粉薄施，眼圈微红，低眉顺眼的模样我见犹怜。

"侯爷一路辛苦了。"柳氏起身相迎，声音温柔，"妾身已命人备好了热水和姜茶。"

沈弘摆了摆手，目光在妻女面上扫过，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异样："府里可是出了什么事？"他离府前，一切尚算平静，此刻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柳氏闻言，眼圈顿时红了，拿着帕子轻轻拭了拭并不存在的泪水，未语先哽咽："侯爷...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府里...府里险些出了大乱子啊！都是妾身无能，没能管教好澜丫头..."

"澜丫头？"沈弘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那个原配所出的女儿，"她一个闺阁少女，能惹出什么乱子？"

"侯爷有所不知。"柳氏声音带着一丝假意的惶恐，"自打她上次落水被救回来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前几日老夫人头风发作，她不知从何处学了些歪门邪道，竟敢擅自为老夫人诊治！妾身百般劝阻，她却充耳不闻。昨日在花园里，雪儿不过是关心她几句，她竟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害得雪儿当众失态狂笑，状若疯癫！那么多下人都瞧见了，雪儿的名声...雪儿往后可怎么见人啊！"

沈清雪适时地扑到柳氏怀中，声音颤抖："父亲，女儿当时只觉得身上一麻，然后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定是二妹妹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妖法？"沈弘的脸色瞬间阴沉。他虽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但"当众失态"、"状若疯癫"这些字眼，却精准地触动了他最在意的侯府颜面。"那个孽障现在何处？"

"应当...应当就在落雪苑。"柳氏低声回道，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传她过来！"沈弘厉声喝道，"本侯倒要看看，她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荣禧堂内陷入一片死寂，沈弘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柳氏母女则暗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静待好戏开场。柳氏心中冷笑，今日她定要借侯爷之手，彻底除去这个碍眼的丫头。沈清雪更是暗暗得意，想到待会沈清澜跪地求饶的模样，几乎要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约莫一炷香后，沈清澜的身影出现在荣禧堂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裙，与这满室的奢华格格不入。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她不再低头含胸，而是脊背挺直，步履沉稳。当她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主位时，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异样——眼前这个少女，似乎真的与从前那个懦弱卑微的二小姐，判若两人。

"父亲。"沈清澜站定，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不知父亲唤女儿前来，有何吩咐？"

沈弘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审视片刻，冷哼一声："你母亲和姐姐说，你行为乖张，顶撞长辈，还用妖法害你姐姐当众出丑，你可有话说？"

柳氏急忙接话，语气痛心："侯爷，原是小事，许是清澜前些日子病了一场，性子左了。妾身说她几句也是为她好，谁知她竟直言顶撞，毫无悔意。昨日在花园，雪儿不过是去关心她，她就不知用了什么法子..."

"母亲说女儿顶撞，请问女儿哪一句不是事实？"沈清澜突然开口，声音清晰地将柳氏的话打断，"是否母亲克扣落雪苑用度、纵容下人欺主是假？姐姐说女儿用针扎她，请问证据何在？当时在场的丫鬟婆子皆可作证，女儿并未近她身。"

她逻辑清晰，句句反问，每一个问题都直指对方指控中的漏洞。沈弘被她问得一滞，脸色更加难看。他这才注意到，这个一向被他忽视的女儿，不仅举止从容，言语间更是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冷静。

"放肆！"沈弘猛地一拍桌案，"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纵然她们有不是，也轮不到你来指摘！我只问你，雪儿的怪症，你作何解释？"

柳氏见状，立刻火上浇油，低声对沈弘道："侯爷，您看她这伶牙俐齿的样子，与从前判若两人，妾身实在是担心..."

沈弘的脸色愈发阴沉，看向沈清澜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与厌恶。厅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柳氏母女暗中交换了一个得色的眼神，以为胜券在握。

沈清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知道父亲已被柳氏母女的说辞影响。她心念电转，知道此刻再纠缠于"妖法"与"顶撞"已无意义。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迎上沈弘：

"父亲既问姐姐怪症，女儿便直言。姐姐并非中邪，乃是肝郁化火，痰蒙清窍所致的小小癔症。"

她顿了顿，不给柳氏母女插话的机会，话锋陡然一转：

"倒是父亲您——"

她刻意拉长的尾音，将所有人的心都吊了起来。沈弘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柳氏和沈清雪也屏住了呼吸。

"您面色隐黄，唇周暗沉，呼吸间隐有酸腐之气，此乃胃腑受损之兆。近日是否常感脘腹闷胀，厌弃油腻？是否..."

沈清澜的话尚未说完，沈弘已脸色骤变，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震惊地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儿，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而柳氏母女更是面面相觑，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整个荣禧堂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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