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盗亦有道

山贼中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头目走了出来，看着被围着的十几个流民，嘟囔了一句：“都是一帮穷鬼，准没啥好东西。”

“你们都听着，俗话说盗亦有道，大爷们只劫财，不害命，把你们身上值钱的物件都拿出来，省的让大爷亲自动手搜。”

小头目摇头晃脑的说，好像在背诵诗文。

众人纷纷将身上的包袱打开，都是一些破烂衣裳，干硬的蒸饼，还有没吃完的半块番薯。

小头目失望的摇摇头。

他又晃着脑袋走到牛车前，上下打量着那头牛，瞅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也就这头老牛还能值几个钱，兄弟们，把牛牵回去。”

“你不能把牛牵走，车上还有病人，走不了路，你牵走了牛，她会死在这大山里。”

李玉娇将李博搂在怀里，提高声音说道。

她原本以为这些山贼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匪徒，没想到还是一帮‘有规矩’的盗匪，既然他们不杀人，她索性壮着胆子试试看能不能把牛留下，没有牛车她没有办法带着大嫂走出这深山。

“死人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哪天不在死人。”

小头目不屑的说道。

李玉娇见他将死人说的如此轻描淡写，不禁放声嘲讽：“呵呵，我以为你们有什么天大的本事，能上山擒虎，下海捉鳖，原来只是一帮无能的鼠辈，只敢窝在这深山老林里打家劫舍。劫的还都是些穷苦百姓，要真看见达官贵人了，可能早吓得屁滚尿流了。”

“臭娘们，你说谁是鼠辈，信不信大爷宰了你！”

小头目被李玉娇怼的恼羞成怒，拔出刀在李玉娇眼前晃了晃。

“我说错了吗？要真有本事去长安城抢啊，去成都府抢啊，那地方好东西多的是，抢一次够你花一辈子，运气好的话，抢个皇帝做做也不是不行。”

小头目气的手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这小娘子牙尖嘴利，口气倒是不小。”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一众山贼纷纷向两边让开，中间空出一条路来。

有两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前面一人身材魁梧，剑眉星目，后面一人一身书生打扮，脸庞清秀。

众山贼纷纷向二人行礼，口里叫着‘大当家’、‘二当家’。

被唤作大当家的那人径直走到李玉娇面前，看着李玉娇，道：“你说的没错，我是不敢去长安城抢、去成都府抢，但我敢现在就杀了你，你能奈我何？”

他话说完便从小头目手中接过刀抵在李玉娇的脖子下，挑衅的看着李玉娇。

李玉娇不由自主的仰起头，她怀里搂着的李博却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心里也不由害怕起来，但嘴里却依然不饶人的说道：“亏你堂堂七尺男儿，拿着刀只敢欺负老弱妇孺，有种你就杀了我，姑奶奶我才不怕呢。还说什么‘盗亦有道’，只劫财，不害命，我看就是放屁。”

大当家的听到李玉娇的怒骂后不怒反笑，他一刀挥下，只听咔嚓一声，牛车的一边辕木连同套牛的绳子被砍断。

李玉娇吓得一哆嗦，抱着李博接连后退好几步。

大当家的哈哈笑着把刀又丢给了身旁的小头目，道：“把牛牵回山上。”

他又看着李玉娇道：“这小娘子倒是个母老虎的性格，就让她留在这深山里，等晚上真的老虎来了，看看到底是真老虎厉害，还是这母老虎厉害？”

大当家一席话惹得一众山贼哈哈大笑。

笑声中小头目收起刀牵着牛就走。

李玉娇急道：“还我牛来。”

大当家魁梧的身子一横，挡在李玉娇眼前，道：“抢来的东西哪有说还就还的。”

“那你要怎样才肯还？”

“拿钱来赎。”

“我没钱。”

“没钱就甭想了，还是乖乖逃命去吧，这山里到了夜里可是真有老虎的。”

大当家说完笑着转身就走。

那书生模样的二当家向那十几个流民说道：“你们也都快点走吧，这山里到了夜里，常有虫兽出没，趁天黑前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歇息。”

一众流民连忙起身道谢，相互搀扶着仓皇离去。

“我可以给你干活抵工钱，赎回我的牛。”

李玉娇向着大当家的背影喊道。

她看着这帮山贼倒真的是只劫财不害命，也算是‘盗亦有道’。但是没有了牛，大嫂虚弱的身子可能也挨不住走出这深山。与其在这儿等死不如跟他们上山去，只要能给一口饱饭吃，至少不会饿死。

大当家的停下脚步，回过身笑着道：“你们孤儿寡母的要跟我回盗匪窝，就不怕么？”

他一眼就看穿了李玉娇的小心思，但没有点破。大爷是做山贼的，可不是做慈善的。

但他只猜对了一半，李玉娇想上山一是为了吃饱饭，还有一层便是躲避叛军的追捕。叛军怎么样也不会想到她会躲进盗匪窝去。

“怕！但也比在这深山老林里被虫兽吃了好。”

李玉娇毫不犹豫的道。

大当家的见李玉娇回答干脆，眼里并无惧色，这泼辣劲倒是合他的胃口，但也不想就这么轻易的带她上山。

他大笑着转身就走，撂下一句话：“你要有本事找到山寨，我就留你在山上。”

小头目牵着牛，跟在大当家身后往回走，一众山贼也陆续跟了上去。

那书生模样的二当家在一旁的桃树上折下一段树枝，摘下枝叶花朵随手仍在地上。

他将光秃秃的桃枝递给李玉娇，道：“山路上有蛇，拿这个来赶。”

说完掉头也跟了上去。

李玉娇握着桃枝看着山贼离去的方向，总觉得这二当家的言行举止有些怪异，实在不像个山贼，但也不容她多想，得赶紧追上去，若是天黑前找不到山寨，等到天黑后万一真的有猛兽出没，那后果不堪设想。

“妹妹，你……真的要跟他们上山？”

大嫂柳惠中在大当家的砍断车辕时就醒了，恍惚中听到李玉娇和山贼的对话，心里害怕的要命，好在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奄奄一息的病人。此刻她见李玉娇收起东西，准备也要上山，才开口问道。

“嗯！只有跟着他们上山，这是唯一能活命的办法。”

柳惠中听到李玉娇斩钉截铁的回答顿时眼眶湿润，她知道李玉娇这么做只是为了要救她，但山上那伙人毕竟是山贼，上了山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能预料。为了她这么一个垂死之人，不值得以身犯险，况且还有她的博儿。

“妹妹，你带着博儿去益州吧，不要……管我了，只要你和博儿能顺利到达益州，我就是……”

“大嫂！”

李玉娇打断了大嫂的话，继续说道：“我答应过皇兄要照顾你们娘俩，怎么能扔下你不管，咱们仨都会好好的逃到益州，一个都不能少！”

“可他们毕竟是山贼……”

“山贼又怎么样，他们又不吃人。”

李玉娇心里不是没想过后果，毕竟她是女儿身，上了山，面对这一群大男人，会发生什么事，不用想也知道。

在逃亡路上，她见过跛脚的乞儿爬在泥水里和野狗抢食，贫穷人家为了几十文钱卖儿卖女，年轻妇人出卖身子就为了换几个蒸饼给孩子吃。

更不要说沿途饿死的老弱病残，死了也没有人收尸。

在看过了这么多的人间惨剧后，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柳惠中见劝不动李玉娇，加上李博在一旁拉着她的袖子哭着说‘阿娘，我不要离开你……’，便也不再坚持，强撑着站起来，跟李玉娇一起上山。

柳惠中要自己走，结果没走几步，脚步虚弱的便跌倒在地，李玉娇便背起大嫂走。李博则懂事的将大包小包挂在身上，跟在姑母身后，实在背不动了，就将包袱放在地上，用绳子拖着走。

三人就这样一路蹒跚的往山上走去，走走停停，而那伙山贼早就没了身影。

山高林密，不时有‘啾啾’鸟鸣声传来，空气中弥漫着芬芳的野花香。

起初，山路较为开阔，李玉娇还能从牛蹄印依稀辨别路径。可是越往山上走，山路越窄，而且被杂草枯叶遮蔽，再也无法从蹄印辨别方向。

终于，在一处三岔口，两条羊肠小路分别通向两座不同的山峰。

李玉娇站在岔路口，茫然的东瞅瞅，西看看，却找不到任何痕迹指明方向。

“这些该死的山贼，抢了我的牛，难道要让我困死在这深山老林里。”

她骂完了，神情颓丧地一屁股瘫坐在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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