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仁义

韩括？父子并据二郡？

朱睿猛地推开房门，木门合页因用力过猛发出“吱呀”一声脆响，院中说话的高览、成公英二人闻声转头，见他面色沉凝如霜，忙收了话语。朱睿不待二人开口，沉声道：“进来说话。”言罢大步迈回屋内，一屁股坐在案旁胡床上，指节因攥紧拳头而微微泛白，神色间满是难掩的凝重。

乱世之中，世人多以战为功，寻常武夫见兵戈便眼热，便是些穿越来此的异乡人，也常有“见仗欣喜”之态。可朱睿不同，他亲身经历过数次生死搏杀，深知疆场之上从无侥幸——纵有万夫不当之勇，纵能算尽先机，在那兵凶战危的厮杀场中，一条性命也如风中残烛，转瞬便可能熄灭。东汉末年，天下分崩之象已显，边塞郡县更是胡汉杂处、乱象丛生，他自降生此地，便从未对未来存过什么奢念，唯一的念想，不过是在这乱世里挣扎着活下去。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韩括这号人物，朱睿早有耳闻。此人早年曾与曹操之父同举孝廉，得授郎中一职，后来因镇压徐州民乱有功，才渐渐在军中崭露头角。永慷十一年十二月，韩括以侍中身份调任平西将军，驻守酒泉郡，至今已有七年有余。他在北地经营日久，势力早已盘根错节，寻常边将莫敢与之抗衡。

韩括的儿子韩遂，字文约，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此人年少时便以勇力闻名，弓马娴熟，在北地豪杰中颇有声望。朱睿深知韩遂乃是三国史上留下姓名的枭雄，心中早有一睹其风采的念头，只可惜听闻韩遂一直在金城郡服役，两地相隔千里，路途艰险，这念头也只能暂且压下。

可如今，“父子并据两郡”的消息传来，却让朱睿心头剧震——韩括已是平西将军，驻守酒泉，难道韩遂竟真的当上了金城中郎将？这等事若是属实，简直耸人听闻！东汉以来，朝廷素来忌惮地方将官专权，尤其是父子同掌重兵、分据要郡，更是大忌，朝廷怎会允许这等隐患存在？

“奶奶的！那韩遂胆大包天，竟杀了金城中郎将陈尧，还敢自请为假后将军！”屋内只有一张木椅，朱睿坐下后，高览便取了个蒲团，在案旁坐下，说起此事时，语气中满是愤懑与不屑，“朝廷自然不许，还下了诏书，让韩括约束其子，速速卸去那僭越的职位。你说可笑不可笑？韩括怎会真的管儿子？”

“这么说，韩括是不肯遵旨了？”朱睿眉头紧锁，声音沉了几分。他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却仍想从高览口中得到确认。

“怎会肯遵？”高览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鄙夷，“朝廷见韩括不肯约束儿子，便想调他去金城郡当金城中郎将，把酒泉郡的兵权交出来。可你猜怎么着？韩括竟直接毁了诏书，还杀了朝廷派去的监军，明摆着就是不受代！呸，这父子俩，没一个是安分守己的东西！”

朱睿闻言，心中暗忖——这已不是朝廷第一次想调走韩括了。六年前，也就是慷十三年，韩括刚任平西将军不久，便因恃功自傲，在酒泉郡内专横跋扈，甚至擅自斩杀地方长吏，朝廷虽怒，却因无力征讨，只能下诏调他去金城郡当后将军。可当时韩括便以“身染重疾”为由，拒不赴任，朝廷也只能不了了之。

而韩遂的嚣张，更是早有苗头。当年韩遂在金城郡任校尉时，曾有一次与郡中同僚清晨在官署聚会，不知是谁起了头，开玩笑说要“祝贺”他高升。换作旁人，定会推辞谦逊，可韩遂竟毫不客气，直接走到主帅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恰好当时的金城将军王阖走进来，见自己的座位被韩遂占了，却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退到一旁。如今想来，韩遂后来因陈尧削减粮饷便痛下杀手、取而代之，也并非一时冲动，此人本就是个目无纲纪、跋扈惯了的主儿！

“陈尧被杀后，韩括也知道这事闹大了，可他又舍不得父子俩分据两郡的权势。”成公英在一旁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于是他便装模作样地上了一道奏折，说什么‘乞朝廷速除后将军一职，若韩遂违命，臣请帅本郡兵讨之，终不爱一子以负国家’——这话听着倒是大义凛然，可谁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朱睿冷笑一声——韩括这招“以退为进”，看似愿为国家大义灭亲，实则是想逼朝廷承认韩遂的地位。可朝廷也不是傻子，当即顺水推舟，以太仆王錖为御史中丞，前往金城郡安抚军心，又任命太常杨葂为后将军，接替韩遂那“名不正言不顺”的假后将军之位。这一手，既没给韩括面子，也断了他的念想，算是将了韩括一军。

“韩括吃了这哑巴亏，一时也没了主意。”成公英继续说道，“他若此刻起兵叛乱，实力还不够，可若是乖乖听话，又舍不得手中的权势。就这么犹豫着，到了四月份，朝廷又下了一道旨意——让新任后将军杨葂改任平西将军，来酒泉接替韩括，而韩括则去金城郡当后将军。这旨意一下，可真是把韩括父子逼到死角了！”

朱睿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明了——朝廷这是故意的，让父亲去接儿子的职位，韩遂若是让了，便失了颜面与兵权；若是不让，便是公然抗旨。无论如何，韩括父子都没了退路。

果不其然，韩括这下再也装不下去了，索性撕破脸皮叛乱。他杀了朝廷派来的监军，拒不前往金城郡赴任，还亲自率领酒泉郡的主力向东挺进，与韩遂在金城郡汇合。父子二人合兵一处，气势更盛，竟直接攻破了敦煌郡，又多次击败玉门关的守军，如今已隐隐有威逼西域之势。而朝廷任命的新任平西将军杨葂，本想借着朝廷诏命，策反一些金城郡的官兵，削弱韩括的势力，可他刚走到玉门关，便突发急病去世，倒给韩括省了不少麻烦。

“那韩遂行事，更是残忍至极。”成公英说起韩遂的所作所为，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寒意，“他杀了陈尧还不够，竟将陈尧凌迟处死，之后又用战马践踏其遗骨，这般行径，简直骇人听闻！朝廷得知后震怒不已，已下诏令西凉军、武威军合兵一处，向东进军，去抄金城郡的老巢——咱们这次要出兵，便是因这事而起。”

“西凉军总共也不过四千人，还要分兵出征？”朱睿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知道高览在军中交游广阔，消息向来灵通，便又追问道：“狄道城的兵力本就薄弱，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千人，难道也要出兵？”

“依我打探到的消息，是要出的。”高览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狄道城出兵三百，陇西郡出兵三百，西凉军城出兵一千五，总共两千余人，由荡寇将军李文统领，沿着黄河向东进军，杀进金城郡境内。至于武威军会出多少兵，目前还不清楚。”说这话时，高览脸上竟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朱睿看在眼里，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盼着有仗可打。

“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办法了。”朱睿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在屋内踱了两圈，随后停下脚步，以拳击掌，沉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韩括父子这般丧心病狂，公然反叛朝廷，天下人都该共击之。老高，你即刻去点验咱们队里的库藏，刀枪弓牌、军衣袴奴这些东西，都要一一查点清楚，看看是否齐备。我知道肯定有短缺的，你把短缺的数目记下来，我亲自去向李都尉讨要。大军出征在即，段大人总不至于连这点军备都舍不得给。”

按朝廷规制，西凉军每队士兵，每人都应有长矛一根、牛皮盾牌一副、弓一张——弓需配三副弦、三十枝箭，此外还有斩马刀一把、皮索三根，皮索是用来抓俘虏的，这些都是人人必备之物。除此之外，每队还应有长柄斧十把、长戈十根、木棍十根，这些兵器并非人人都有，而是根据士兵的擅长领域发放，比如力气大的士兵用长柄斧，灵活的士兵用长戈。

而朱睿作为队率，除了这些常规兵器，还有一面认旗，旗上绘着禽兽图案，打仗时需背在背上，以便士兵识别。他素来以善射闻名，所用的弓也是特制的，拉力更强，射程更远，箭枝也比普通士兵多一倍——除了三十枝普通箭矢，还有破甲箭十枝、长垛箭十枝、重箭十枝，另外还配有一把长柄环首刀，平时与长矛交叉着背在身后，以备不时之需。

陇西郡本就贫瘠，财政紧张，可对军中士卒的供给，却已是竭尽所能。只因这地方胡汉杂居，局势复杂，郡中的百姓全靠西凉军保护才能安稳度日，故而郡府虽穷，却仍尽最大努力保证官兵的器械供给，除非是实在拿不出来的东西，否则绝不会短缺。

“箭枝确实有些短少，还有些士兵的皮甲、步弓、斩马刀损坏了，送去城内修理，至今还没发还回来。”徐荣站在一旁，听朱睿安排完，便上前一步说道，“不过这些小事我去催一催就好，应该能在出征前拿回来，就不劳烦队率你跑一趟了。倒是军衣，短缺得厉害——今年的秋衣还没发下来，去年的春衣也有不少士兵穿破了，或是当时就没发全，这事……”

朱睿闻言，心中了然。按规制，每名士兵每年春秋两季都会发放军衣，春季有蜀衫、汗衫、裈、袴奴、半臂，秋季有袄子、绵裤，此外还有幞头、抹额各一件，鞋、袜各两双，被袋一口。可今年陇西郡财政困难，春季的军衣便没发全，有些士兵领到的还是破旧不堪的旧衣，军中早已颇有怨言。说实话，朱睿觉得西凉军的士兵已是十分隐忍，换作其他军镇，主帅敢这般克扣军衣，士兵们早就哗变叛乱了。如今正好借着出征的由头，把春衣短缺的部分连同秋季的军衣一并讨要回来，谅狄道城的粮料官也不敢推诿。

“春秋两季的军衣，我亲自去催讨。”朱睿语气坚定，不容置疑，随后又补充道，“顺便，我再问问能不能讨要几副铁甲回来。战场上刀剑无眼，有铁甲护身，队里的弟兄们也能多几分安全。”

高览一听“铁甲”二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打仗素来勇猛，冲锋时从不避箭矢，这些年也因此受了不少伤。若是能披上一副铁甲，便能在战场上少些顾忌，冲锋陷阵时更是如虎添翼，到时候冲进敌阵中乱砍乱杀，定能杀得敌军落花流水。

“队率你快去！老高等着你的好消息！”高览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期待，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成公英则在一旁瞄了朱睿一眼，眼中若有所思。他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个羌人酋渠，身上便穿着一副完好的铁甲，当时还觉得那人过于谨慎，如今想来，金城郡的军队素来骁勇善战，若是没有趁手的兵器和坚固的铠甲，也绝无这般战力——朱睿想要讨要铁甲，倒是深谋远虑。

“还有一事。”朱睿转过身，看向徐荣，“上次作战，咱们队里死伤了几个弟兄，兵力有了缺额，得尽快补齐。老徐，这事就交给你了——你去狄道城西那片转转，找六个会射箭、敢拼命的人招募进来。别忘了给他们发安家费，所需的钱财粮食，都从队里的账上支取。”

“队率你就是太过仁义了！”成公英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悻悻说道，“那些城西的破落户，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咱们赏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有机会当兵吃粮，已是天大的恩惠，还要给他们安家费，实在是太过纵容了！”

朱睿闻言，并未反驳。他知道狄道城西一带乃是胡汉杂居之地，昔年汉武帝击败匈奴后，曾将数万帐匈奴人安置在陇西郡，狄道城西便是其中一处安置点。这些年过去，许多匈奴人早已汉化，有的改行种地，有的仍以放牧为生，可无论如何，生活都十分贫困，远不如汉人富足。

除了匈奴人，城西还有不少匈奴骑兵的后裔、烧当羌人、氐人，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民族的杂胡，他们同样生活困顿，是边镇将军招募士兵的主要来源。而汉人百姓，因占据了河边最肥沃的土地，生活相对富足，反而不怎么愿意当兵。不过朱睿招募士兵时，更倾向于汉人，或是已经汉化的匈奴人，只有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才会招募烧当羌人或流亡的匈奴人——徐荣深知他的偏好，故而也无需特意吩咐。

计议已定，高览、成公英、徐荣三人便各自领命，分头行事。屋内只剩下朱睿一人，他也没了睡意，静静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开始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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