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赏赐

狄道是个小城，城中不过数百户人家，一条街，十来家店铺就看到头了。都尉李破的府邸在南城，朱睿轻车熟路，没一会儿便到了。

时值日薄西山，残阳将狄道城的青瓦染成金红，朱睿走到李府门前，门吏见是他，不用通传便侧身引了进去。穿过前院的槐树林，远远便闻得后院传来酒杯碰撞的轻响，只见李破身着素色长袍，正独坐在葡萄架下，面前案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抬头望见朱睿，当即拊掌大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快过来，正好陪我赏这落日余晖。”

朱睿快步上前，见案边尚有空位，也不推辞，径直坐下。李破亲手为他斟满酒，目光扫过他紧绷的神色，打趣道：“你这狗鼻子倒灵，必是听闻了什么消息，特意来寻我问个究竟吧？”

此刻的李破，长袍宽袖，面容俊逸，倒有几分中年文士的儒雅气度，谁能想到，此人早年曾持一柄环首刀，在羌人胡阵中杀得七进七出，硬生生搏出个都尉前程？朱睿端起酒杯却未饮，沉声道：“确是听到些风声，心中不安，特来向都尉问询。”他曾做过李破的亲兵火长，府中上下都熟络，李破本就不是摆架子的人，对旧日亲兵更是亲近，见他直言，也不绕弯子。

“要打仗了。”李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沉了几分，“韩括父子在酒泉郡作乱，朝廷已下旨，令西凉、武威、凉州诸郡合兵征讨，这场大战，怕是躲不过了。”

朱睿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指尖泛白，却半晌未发一言。庭院里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葡萄叶的“沙沙”声，伴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更显人心沉重。

“怎么，怕了？”李破斜睨他一眼，嘴角却带着几分笑意。

“某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有何可怕？”朱睿抬眼，眼中不见惧色，“胜则搏个封妻荫子，败则不过一死，这般而已。”

“好一个‘不过一死’！”李破抚掌赞叹，眼中闪过当年自己的影子，“倒与我年轻时一般，天不怕地不怕。不过，我这儿倒有一桩美差，要托付给你。”

“打仗之事，何来美差？”朱睿挑眉，显然不信。

“你且听我说。”李破身子前倾，声音压了些，“此番出征酒泉郡，监军程思皓也要随军。我早年欠他一份人情，如今正想还了。那程监军知晓战场凶险，身边扈卫不足，便来寻我讨一队兵。这事段大人已然应允，我也觉得你去合适，你意下如何？”

朱睿闻言，心头一震，手中酒杯险些脱手。他如何不知，这是天大的美差——跟在监军身边护卫，不必冲在阵前厮杀，安全不知多了几分。可李破待他有知遇之恩，平日里更是多有照拂，如今大战在即，自己却要避战躲在后方，总觉得像临阵脱逃，实在过意不去。

“都尉，这……”朱睿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无妨，无妨。”李破见他神色，便知他心思，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煦，“程思皓月前便在郡中招募勇士，却只寻到数十亡命之徒，编了支‘虎卫队’，哪里够用？此番求段大人调兵，也是无奈之举。你且放心前去，那程监军宦囊丰厚，断不会少了你的赏赐。”

“可都尉待我有知遇之恩，此时我若避战……”

“你怎的如此迂腐！”李破陡然提高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大丈夫当有凌云之志，岂能困于狄道这小小地方？此地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且去，若能搏出前程，莫忘了狄道的老弟兄便是！”

这番话如惊雷般炸在朱睿耳边，他望着李破恳切的眼神，心中暖流涌动，眼眶竟有些发热。正想起身谢恩，却被李破按回座位：“且慢，你我相识一场，临别前，我还有件东西要送你。”说罢，他拍了拍手，唤来两名仆人，令其去库房取甲。

不多时，仆人捧着一副锁子甲走来，甲片在残阳下泛着冷光，虽有些斑驳，却依旧坚固。“这甲是昔年我从匈奴酋渠手中夺得，虽有些破旧，好生擦拭修补，便是件保命的好物。”李破示意朱睿解下身上的皮甲，仆人们笑着上前，七手八脚地帮他换上锁子甲。

这些仆人都是退下来的老军，因无依无靠，便来李府做事。李破待他们素来宽厚，从不以奴仆相待，此刻见朱睿穿上铁甲，一个个围上来品头论足：“朱郎君穿上这甲，真是英气逼人，不比那胶东侯贾复差半分！”

“可不是嘛！朱郎君步射冠绝全军，日后建功立业，前程定不比贾将军差！”

“只是贾将军娶了皇室之女，这等福气，怕是难寻咯……”

胶东侯贾复乃是光武帝时期的名将，出将入相，且生得俊朗，是天下闻名的美男子。朱睿听着老军们的调侃，脸颊发烫，正想辩解，李破却笑着解围：“休要胡言！这甲你且带回去，日后战场厮杀，也好有个保障。”

朱睿站直身子，对着李破双手抱拳，声音铿锵：“都尉惠我宝甲，此恩某铭感于心！日后若有差遣，某万死不辞！”

“好！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李破大笑，随即摆了摆手，“时辰不早了，你快去收拾行装吧。幕府公文已下，三日后便要出兵前往临洮，从西向东攻打酒泉郡，时间紧得很。”

朱睿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后便转身离去。此时已至戌时，夜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邵勇、蛮牛两人正立在府门外的老槐树下，见朱睿穿着铁甲出来，皆是一惊，快步上前询问。朱睿也不多解释，只招呼二人去自己城内的老宅休息，待天明开城，再一同返回河津渡军营。

这几日的河津渡，与往日大不相同。商旅往来不绝，车马辚辚，人声嘈杂，比平日里热闹了数倍，想来能为队伍多筹些钱财。朱睿回到军营时，天刚蒙蒙亮，却见士卒们已在火长的带领下操练起来——长枪刺击、刀法劈砍，动作整齐划一，喊杀声震彻营寨。他站在一旁看了许久，暗暗点头：有这般心志，这支队伍才有未来。他心中清楚，一个月后，他们或许就要踏上战场，届时生死存亡，全凭手中刀箭，容不得半分懈怠。

操练结束后，朱睿召集高览、成公英、徐荣、杨秋、邵勇五人议事。这五人是他麾下的核心，全队五十人的命运，皆系于他们手中。朱睿将队伍要被抽调到监军身边充作护卫的事一说，五人神色各异：高览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失望；成公英却眼中放光，似是松了口气；徐荣面色忧虑，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话；杨秋依旧沉默，坐在角落，仿佛事不关己；邵勇则一脸无所谓，反正朱睿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朱睿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高览是天生的武将，好战嗜杀，在他看来，杀羌人与杀酒泉郡的叛军并无区别，不能冲锋陷阵，自然失望；成公英心思活络，最擅投机，觉得跟在监军身边安全，还能打探消息，故而欢喜；徐荣年事已高，历经风霜，只求安稳度日，虽不怕死，却也不愿再涉险；杨秋沉默寡言，却心思深重，对眼下的处境并不满意，总想着一步登天，对这安排，怕是另有盘算；至于邵勇，头脑简单，只知听从命令，倒不用多费心。

“小小一队，人心竟也如此复杂。”朱睿心中暗叹，随即正了正神色，沉声道：“诸位，事已至此，无需多议。段大人盖印的调令，想必很快就会送到。眼下最要紧的，是做好交接——这河津渡，过两日便会有人来换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给所有军士放一日假，让他们好生与家人道别。徐荣，你待会把军士名册拿来，凡家中困难、有老父老母需赡养者，皆赐绢一匹，费用从我私帑中出。”

库房中的物资本就不多，如今临战在即，士卒们心思不定，倒不如将这些东西分下去。毕竟，谁也不知能否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给家中多留些保障，也能让他们安心作战。

马上就要打仗了，这军心士气，可不能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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