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晦气

两天后，都尉李破的队伍回到了狄道城，这座位于黄河北岸数十里的军堡。残阳如血，将军堡的夯土墙染得通红，城门处的士兵持枪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归来的队伍。诸军解散后，将士们各自散去，朝廷给了三日假期，让他们稍作休整。李破却无暇歇息，他勒住马缰，望着狄道方向，眉头紧锁——烧当羌劫夺军资一事，必须尽快向狄道校尉淳于凯禀报。西凉军虽在北地诸镇中实力偏弱，却也绝非任人欺凌之辈，此番若不施以雷霆报复，日后怕是会有更多羌人部族效仿，届时陇西防线便岌岌可危。正如高览所言，定要“剥了他们的皮”，才能以儆效尤。

朱睿此刻无心关注报复之事。放假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带着蛮牛与邵勇，提着装满胡饼与绢帛的柳条筐，往阵亡士卒家中走去。这并非军中惯例，而是他自穿越而来后始终坚守的习惯。在他眼中，将士们皆是乱世中抱团取暖的兄弟，并无高低之分，绝无可能摆出高高在上的军头姿态。

王大锤的家在狄道城南城墙下，两间砖木小屋孤零零地立在巷尾，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朱睿早已打听清楚，王大锤一家是从武威迁来的流民，父母到狄道后便染病离世，长兄早年从军，在匈奴入寇时战死沙场。如今王大锤又殒命羌人刀下，只留下一对未成年的弟妹，这般境遇，着实令人心疼。

刚走到院门口，朱睿便看见兄妹俩坐在石阶上，少年低着头，双手紧握，小姑娘细君则眼圈通红，脸上满是泪痕。他心中一叹，想来昨日已有同袍将噩耗告知，这倒省了他如何开口的难题。

“你们……”朱睿示意蛮牛与邵勇在院外等候，自己迈步进门，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兄妹俩抬头见是他，眼圈顿时更红了。细君猛地站起身，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你是个骗子！当初你带二兄走时，明明说过他能平安回来的！你骗人！”

“细君，不得无礼！”少年急忙拉住妹妹，低声呵斥，可自己的眼角却也泛红，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朱睿默然伫立，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当初见王大锤家徒四壁，兄妹三人时常忍饥挨饿，他便力主将王大锤招入队中。李都尉起初并不同意，认为流民出身的士卒不可靠，还是他反复劝说，才勉强获准。如今想来，此举究竟是帮了王家，还是害了王大锤？若没有这份军饷，兄妹三人或许早已饿死；可若不入军，王大锤也不至于命丧沙场。

乱世之中，生存本就艰难。狄道城规模不大，城内百姓不足千户，多是垦荒的流民与退役的士卒，既无豪门大户，也无繁华商市，寻常百姓想要谋生，难如登天。这般世道，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王大锤以一己之命，换得弟妹三年安稳，本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可朱睿来自后世，心中的道德底线让他无法坦然接受这般“交易”——即便身处乱世，人也该有尊严，有价值，不该这般被命运随意践踏。

看着兄妹俩眼中的哀伤、责怪与惶恐，朱睿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他要改变这世道！并非人人天生嗜杀，也并非人人甘愿为奸为恶，皆是这混乱的世道，将无辜之人逼得人不人鬼不鬼，让本该安稳生活的百姓，被迫拿起刀枪相互残杀。这扭曲的一切，必须被纠正！

“想必你们还没吃饭吧？”朱睿压下心中的激荡，从筐中取出几枚还带着余温的胡饼，强笑着递过去，“快吃吧，还热着呢。”

少年迟疑了一下，接过胡饼，先递给妹妹一枚，自己才拿起一枚，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食物。

“莫急，这些胡饼都是你们的。”朱睿将柳条筐放在院中石桌上，又道，“这里还有些粮帛，是你二兄的赏赐与抚恤，你们好生收着，莫要让外人知晓。”

话音刚落，院外的蛮牛便扛着一个大麻袋走进来，里面装着五斗白面；邵勇则捧着几匹绢帛，轻手轻脚地放到屋内的草榻上。

“这五斗白面，省着吃能撑些时日。”朱睿轻声嘱咐，“这些绢帛共三十匹，本是你二兄斩首贼渠应得的二十匹赏赐，我又添了十匹，日后可拿去换些钱粮度日。切记要藏好，乱世之中，财帛动人心，莫要招来祸患。”

陇西郡本是产麦之地，这里的小麦口感醇厚，早年曾是朝廷贡品。可惜自安史之乱后，战火频繁，农田荒废，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即便有肥沃的土地与充足的水源，也无法发展农业，如今大片土地荒芜，成了牛羊的牧场。这五斗白面，已是极为珍贵的物资；三十匹绢帛，更是一笔巨款，足够兄妹俩生活数年。待少年长大成人，便能自食其力，王大锤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朱睿又与兄妹俩闲聊了片刻，待他们情绪稍缓，才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他突然想起怀中还有些铜钱，便掏出来，塞到少年手中，道：“珍重，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我……我以后能跟你从军吗？”少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朱睿脚步一顿，心中一酸，轻声道：“还是不要了。”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出院门。蛮牛与邵勇对视一眼，也急忙跟上，只留下少年站在院中，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未动。

其实在来之前，朱睿已找到这条街上的一位伤残老军，托付他帮忙照应兄妹俩，并处理王大锤的后事。老军早年也曾在军中服役，因伤退役，深知士卒的苦楚，听闻王家的遭遇后，当即答应下来，这让朱睿少了一桩牵挂。

离开王大锤家后，朱睿又接连去了另外五名阵亡士卒的家。每到一户，他都会送上绢帛与慰问，耐心倾听家属的哭诉，直至天色擦黑，才返回河津渡的军营。

经历了一天的沉重，朱睿早已疲惫不堪，草草吃了两个胡饼，便准备歇息。谁知刚躺下，帐帘便被轻轻掀开，徐荣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神色犹豫，欲言又止。

“老徐，都是队里的老兄弟，有话直说便是，不必拘谨。”朱睿坐起身，示意他坐下。

徐荣叹了口气，将油灯放在桌案上，道：“队率，今日你抚恤阵亡士卒家属，本是情理之中，可……可花销实在太大了。这两年世道不太平，往来商旅锐减，咱们的渡口钱也越来越少。今日你支了绢帛与钱粮后，账上就只剩十二匹绢、三缗钱了。你年轻，无家室拖累，或许不在乎这些，可也得为日后做打算啊！如今这日子，过得太不容易了。”

所谓渡口钱，便是来往黄河渡口的商人私下给的好处费，这是军中不成文的规矩，河津渡上下数十人皆有份。几年前商贸繁华时，张掖、武威及陇西本地的商人，常会率领商队从这里渡河，经祁连山鸡鸣塞北上，与草原部族贸易。就像陇西郡的大商人何坤，每次商队出行都大车小辆，货物堆积如山，赚得盆满钵满，驻守渡口的将士们也能分得不少好处。朱睿作为队率，所得自然比普通士卒多，这河津渡的差事，也算是个肥缺。李都尉能将这位置交给自己，足见对他的信任与爱护。

朱睿对钱财本就不甚看重，他无家室，平日吃住在军营，除了给李都尉送些孝敬，几乎没有其他开销。这些年攒下的渡口钱，他都交给队中最稳重的徐荣打理。一年前，他还与队中几位火长商量，每人拿出部分渡口钱，买些粮肉改善士卒伙食，并将训练从五日一操改为三日一操。大伙都觉得此举可行，他便主动出了大头，这事也就办了下来。

经过一年的苦练，队伍的战斗力显著提升。上次全军会操，他们队进退有序，号令严明，得到了中郎将耿垌的亲口赞许。在步射比试中，朱睿更是在六十步外披甲挽弓，八箭中七，技惊四座，夺得了头名。据军中传言，狄道校尉淳于凯因这事脸上有光，已打算提拔他为校尉，以激励更多将士勤练武艺。

朱睿深知，自己能有这般箭术，多是穿越带来的福利，可其他士卒想要提升战力，唯有日复一日的苦练。训练量增加了，营养必须跟上，这便是他当初提议改善伙食的初衷——将士们练强了本事，日后上阵才能少流血，这才是最宝贵的本钱。

“队率，你倒是说句话啊！”见朱睿只是沉默，徐荣愈发着急。他本就不喜欢打仗，当年从军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平日里最擅长的便是打理钱粮庶务。朱睿将这些事交给自己，他便一心想管好，不愿出半点差错。

“账上不是还有钱么，够用了。”朱睿笑了笑，随即神色一正，道，“抚恤士卒家属，本就是分内之事。朝廷发的抚恤，寥寥无几，够他们支撑几日？古来名将，无不是以军心为重。平日里对将士们的难处视而不见，糊弄了事，到了战场上，他们也会糊弄你，届时损失的可就不是这点钱粮了。咱们队五十人，我皆视为手足兄弟，谁家有难，只要开口，我绝无二话。这几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七八回，老徐你说说，咱们队可有一人临阵溃逃？”

徐荣还想再劝，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高览的大嗓门格外清晰：“奶奶的！烧当羌这仇还没报，又来新麻烦！韩括父子竟敢图谋二郡，朝廷已下诏征讨，咱们西凉军也要出兵，真是晦气！”

朱睿与徐荣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又有仗要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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