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工坊停工。
所有人一起大扫除。修安带着仆人爬房梁扫灰,三老匠领着徒弟擦机器,女眷们擦洗门窗桌椅。院子里架起大锅烧热水,白气腾腾,所有人都干得热火朝天。
修芸捧着账本来到陈越的里屋。
“自工坊开业至今,”她翻开账本,“共一个月零七天。”
“接单情况如下:军营一万把,已交付三千把。宫中各类订单四百七十把,已全部交付。市面零散售出一千二百把。”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一点:“总收入,两千八百七十六两四钱。”
陈越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一个月!将近三千两!这在明朝是个什么概念?够一个四五品官员过一辈子的!
“除去所有成本、开支、甚至把我的赎身银和前期打点关系的钱都扣除,净利……”修芸翻过一页,“一千二百八十八两四钱。”
一千二百多两!纯利润!
陈越只觉得脑子里的多巴胺分泌一下子超了好几倍。
炭盆里红红木炭噼啪作响。
陈越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哈哈大笑:“好!好!好!有了这笔钱,咱们明年就能大干一场了!”
当晚,工坊大厅摆了酒席。
陈越打开那口装着碎银子和银票的箱子,拿出了早就码得整整齐齐的红封。
“刘师傅。”他拿起第一个红封。
刘铁锤愣愣地走过来,接过红封,手抖得厉害。他拆开一看,里头是五锭十两的官银。五十两。
“张师傅。”
张鬼手接过,也是五十两。
“孙师傅。”
孙配方接过,手一软,银子差点掉地上。
然后是九个徒弟,每人十两。修安三十两。小禄子三十两。
最后,陈越拿起一个略薄的红封,走到修芸面前。
“修芸姑娘,”他说,“你来的时间短,但这二十两,是你应得的。”
修芸接过红封,没拆,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她抬起头看陈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刘铁锤忽然扑通跪下。
老匠人跪在青砖地上,两手捧着那五十两银子,眼泪唰地流下来:“陈大人……我刘铁锤打了一辈子铁,一年最多挣过二十两……这、这……”
他说不下去,咚咚磕了两个头。
张鬼手和孙配方也跟着跪下。九个徒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齐刷刷跪了一片。
陈越没拦。他等他们磕完头,才开口:“都起来。这是你们该拿的。工坊能赚银子,是靠各位的手艺,靠水流日夜不停地转,靠修芸姑娘一笔一笔算清楚账。”
他扫视一圈:“但话也说在前头。赚得多,眼红的人就多。往后工坊的规矩要更严,配方工序不能外泄,进出货物要登记,闲杂人等不能放进来。都听明白了?”
“明白!”回声震得嗡嗡直响。
陈越点点头,挥手让大家散了。
人群往外走,议论声嗡嗡响。刘铁锤一边走一边抹眼泪,五十两银子揣在怀里,揣得紧紧的,像怕它飞了。
陈越留在最后,看着空荡荡的堂屋。
一千二百多两净利,放在京城也算一笔大钱。但这才刚开始。水轮全开后,产能翻三倍,利润还能往上蹿。
钱多了是好事。
也是祸事。
他得想清楚,怎么守住这笔钱,还有这只会下金蛋的鸡。
腊月二十九,宫里开始轮休。
赵雪来送东西时,陈越正在收拾值房。她抱来一件新做的棉袍,靛青色,领口袖口镶着灰鼠毛。
“试试。”她把袍子抖开,“过年总得有件新衣裳。”
陈越接过来穿上,尺寸正好。他转了一圈:“你做的?”
“嗯。”赵雪低头整理袖口,“针脚粗,别嫌弃。”
“不嫌弃。”陈越看着她,“今日开始轮休,你不回家?”
赵雪手指顿了一下。
“家里……没什么人。”她声音轻了,“爹娘早逝,只有一个远房叔伯,不甚亲近。”
“我记得你说过,是保定府人?”
“是。”
“怎么进的宫?”
赵雪抬起头,眼神飘向窗外。值房外有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挂着昨夜的残雪。
“家里遭了变故。”她慢慢说,“有个远房姑姑在宫里当嬷嬷,把我带进来。从最低等的小宫女做起,洗了三年衣裳,才考进尚服局当学徒。”
她说得平淡,但陈越听出话里的东西。
遭了变故。什么变故能让一个姑娘家,宁可进宫当最低等的宫女,也不愿留在家里?
赵雪转过身,从桌上拿起茶壶倒水。动作间,腰间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一块玉佩从衣襟里滑出来,白玉雕缠枝莲纹,莲心一点翠。
陈越看见了。
那纹路他认得。上个月在慈宁宫,太后赏给太康公主一块玉佩,就是这样的缠枝莲纹。宫里老嬷嬷说过,这种纹样是内府监特制,只赏宗室女眷。
赵雪察觉他的目光,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她迅速把玉佩塞回衣内,放下茶壶。
“我……我该回去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得急,快到门口时绊了一下。
陈越没叫住她。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转着几个问题。
保定府民女,怎么会有一块宗室样式的玉佩?
遭了变故——什么变故?
还有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像被人戳穿了什么秘密。
陈越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
赵雪肯定有事瞒着。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不说,他就不问。
只要她现在是赵雪,是尚服局的女官,是他的心上人。
就够了。
除夕夜,工坊摆年夜饭。
两张八仙桌拼成大桌,摆得满满当当。涮羊肉、炖鸡、烧鱼、酱肘子、四喜丸子,还有几样时新蔬菜。酒是陈越从酒坊订的十年陈酿,开坛香飘半条街。
陈越坐主位,左边赵雪,右边修芸。修安一家人坐对面,三老匠带着徒弟坐另一侧。
刘铁锤的儿子也来了,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憨憨的,挨个给长辈敬酒。
酒过三巡,修安站起来:“我提议,敬陈大人一杯。没有大人,咱们这些人,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蹲着呢。”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
陈越也站起来,一饮而尽。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别敬我。”他放下杯子,“敬这世道,还能让肯干活的人吃上饭。敬水流,能替咱们出力气。敬各位的手艺,能让一把牙刷卖二两银子。”
大家笑了,又干一杯。
饭后包饺子。面是修芸和的,筋道。馅是赵雪调的,猪肉白菜,加了点虾米提鲜。女眷们围在案板边,擀皮的擀皮,包馅的包馅。
陈越也凑过去,学着包。他手笨,包出来的饺子要么露馅,要么扁塌塌的。赵雪看不下去,接过他手里的面皮:“你坐着吧。”
陈越没坐。他偷偷从钱袋里摸出一枚洪武通宝,洗干净,塞进一个饺子里,捏紧。
修芸看见了,抿嘴笑。
饺子下锅,咕嘟咕嘟响。煮好捞出来,热气腾腾。大家抢着吃,都想吃出那枚铜钱。
赵雪咬到第三个,“咯嘣”一声。
她吐出铜钱,愣住。
“哎呀!赵姑娘吃到了!”修安老娘第一个喊。
“明年好运道!”
“该嫁人了!”
起哄声里,赵雪脸红了。她把铜钱擦干净,攥在手心,低头吃饺子,不再说话。
子时到,外头响起鞭炮声。
大家涌到院子里放烟花。修安点起几挂千响鞭,噼里啪啦炸得震天响。几个徒弟搬出烟花筒,点燃引线。
“咻——砰!”
烟花在夜空炸开,金红色的光雨洒下来。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紫的蓝的绿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陈越和赵雪站在屋檐下看。
光明明灭灭,映在赵雪脸上。她仰着头,眼睛盯着那些炸开的火花,眼神有些恍惚。
“真好看。”她轻声说。
“嗯。”
“小时候,我也看过这么好看的烟花。”赵雪继续说,“在……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雪下得很大,屋檐下的冰溜子有这么长。”
她比划了一下,手臂伸得直直的。
“后来雪越下越大,把路都封了。”她声音低下去,“如果当年的雪没那么大,我也许还在……”
话说一半,停住了。
赵雪转过头看陈越,眼神复杂。有怀念,有遗憾,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哀伤。
陈越没追问。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倒了一杯带着体温的黄酒,递过去。
“不管当年怎么样,”他说,“现在你在这儿,挺好。”
赵雪接过酒杯,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微凉。
她仰头喝尽,酒液顺着嘴角滑下一滴。她用手背抹掉,轻声说:“陈越,谢谢你。”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
院子里,修安和几个徒弟在追着玩,笑声传过来。修芸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天空,侧脸在光里明明暗暗。
陈越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有钱赚,有人陪,有奔头。
至于那些秘密,那些过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让它们先藏着吧。
……
正月初六,年假最后一天。
陈越还没起床,就听见外头有人砸门。开门一看,是太康公主身边的宫女春桃,跑得气喘吁吁。
“陈大人!公主让您赶紧进宫!陛下和娘娘都在养心殿等着呢!”
“等我干什么?”
“看刷牙!”春桃拽着他就往外走,“公主跟陛下夸下海口,说您的牙刷配合牙膏能刷得牙齿像珍珠一样白。陛下说要看演示,娘娘和太子爷也都在!”
陈越来不及换官服,抓起准备好的木箱就往外跑。
木箱里装着一整套演示用具:牛骨牙刷、牙膏、还有一小罐捣碎的桑葚汁——这是他昨天特意准备的菌斑显示剂。
养心殿暖阁里,炭火烧得旺。
皇帝穿着常服坐在上首,皇后在侧,七岁的太子朱厚照趴在母亲腿上,眼睛滴溜溜转。太康公主站在一旁,看见陈越进来,冲他挤挤眼睛。
“臣陈越,叩见陛下、娘娘。”
“平身。”皇帝摆手,“听太康说,你这牙有奇效。怎么个奇效法,演示给朕看看。
陈越打开木箱,取出用具。
他先请太康公主用普通方式刷牙——就是用牙刷蘸牙粉。公主刷完,陈越让她用桑葚汁漱口。
“含在嘴里,数三十下,然后吐出来。”
公主照做。
紫色的汁液吐进银盆里,颜色深浓。但更显眼的是她的牙齿——上面残留着星星点点的紫色斑点,主要集中在牙缝和牙龈边缘。
“这是什么?”皇帝倾身看。
“菌斑。”陈越解释,“就是牙齿上没刷干净的地方,容易藏污纳垢,久了会蛀牙,还会引起口臭。”
他让公主用牛骨牙刷,挤上牙膏,用他教的竖刷法再刷一遍。刷完再用桑葚汁测。
这回吐出来的汁液颜色浅多了。牙齿上的紫色斑点也少了一大半,只剩零星几点。
“这才是刷干净了。”陈越说,“牙粉不能完全清洁脏东西,牙膏能让清洁剂进到缝里,把脏东西带出来。”
皇帝和皇后对视一眼,然后笑着说:“陈爱卿,你这牙刷配上新发明出来的牙膏,真是绝配啊!朕越来越搞不懂你的脑子里都装了什么奇思妙想,哈哈!”
陈越躬身称谢谢,心里想我是这地方六百年后的口腔医学博士,会的东西多着呢!不过,就算会的再多,跟女朋友到故宫约会,还得掏钱买门票呢!
太子朱厚照从皇后腿上滑下来,跑到陈越跟前,仰着头看:“给我看看!”
陈越递给他一把小号的牙刷。太子接过去,左看右看,忽然举起牙刷:“这个柄不好看!”
“那殿下觉得什么样的好看?”
“我要刻龙的!”太子声音脆亮,“五爪龙!像父皇袍子上那种!”
暖阁里静了一瞬。
皇后轻咳一声:“厚照,别胡闹。”
“我没胡闹!”太子转头看皇帝,“父皇,行不行?”
皇帝笑了:“行。但只能刻一条龙,而且只能你自己用,不许给别人看。”
他看向陈越:“陈爱卿,能做吗?”
“能。”陈越顺势说,“不光能刻龙,还能刻凤、刻名字、刻喜欢的纹样。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画个图样,工坊专给您做。”
“真的?”太子眼睛亮了,“那我要画十条龙!”
“厚照。”皇帝开口。
“一条就一条……”太子瘪瘪嘴,但很快又兴奋起来,“那我还要刻我的名字!朱、厚、照!”
陈越点头应下。
演示结束,皇帝让太监赏了陈越一对玉如意。从暖阁出来,陈越刚走到回廊,皇后身边的宫女追上来。
“陈太医,娘娘请您留步。”
皇后从后面走来,屏退左右,只留一个贴身嬷嬷。
“陈太医,”皇后开口,带着盈盈笑意,“这几日本宫这儿,可热闹了。”
陈越躬身:“娘娘的意思是?”
“李嫔、张昭容、王美人,还有英国公夫人、成国公夫人,都拐弯抹角来问本宫,你那‘定制洁齿刷’何时能外赐,或者……能不能买。”皇后笑了笑,“人情都托到本宫这儿了。”
陈越心里有数了。
后宫的高端定制市场,已经不只是恐慌和攀比。它成了一种社交货币,一种身份象征。谁先拿到,谁拿到的更精致,谁就有面子。
“臣明白了。”他说,“工坊会尽快赶制一批精装特制版,先供宫中。”
“嗯。”皇后点头,“但本宫也要提醒你一句。生意做大了,眼红的人就多。你这牙刷,现在牵扯的可不只是牙齿干不干净。”
她没往下说,但陈越懂。
牵扯到后宫的面子,牵扯到贵人们的喜好,甚至可能牵扯到整个宫内外的关系网。
一根小小的牙刷,已经不止是牙刷了。
从宫里出来,陈越没回工坊,直接去了赵王府。
赵王爷听他说完,沉吟片刻:“皇后说得对。你这生意,现在是个香饽饽,也是个烫手山芋。”
“王爷有何高见?”
“找个人帮你分担。”赵王爷说,“既能借他的势,又能让他挡在前头。”
“谁?”
赵王爷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三天后,答案自己找上门了。
正月十二,陈越值房外,来了几个太监,领头的是个穿蟒袍的太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笑容和善。
陈越认得他——司礼监随堂太监,孙泰。
“陈大人,”孙泰拱手,“李公公请您过府一叙。说有桩生意,想跟您谈谈。”
陈越心里一紧。
李广。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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