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泰前脚刚走,陈越后脚就关了值房门。
他没急着去司礼监,而是转身去了赵王府。路上脑子里转得飞快——李广这顿饭,摆明了是鸿门宴。可鸿门宴也得赴,关键是怎么赴。
赵王爷在书房练字,听他说完,笔尖停在宣纸上,墨洇开一团。
“李广找你?”赵王爷把笔搁下,“他倒是鼻子灵。你工坊赚了多少银子,他怕是算得比你还清楚。”
“所以得请王爷指条明路。”陈越站着没坐,“这顿饭,该怎么吃?”
“坐着吃,站着吃,都行。”赵王爷笑了,“但不能跪着吃。李广这个人,贪,但不蠢。他要的是钱,不是你的命。你把钱给他看够了,他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陈越没完全听懂。
赵王爷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薄册子,推过来:“宝源局去年的账目抄本。当然,是能见光的那部分。”
陈越翻开看。宝源局是司礼监下属的造办机构,专管宫廷器皿、金银首饰。账目上进出数字不小,但净利那栏……有点寒酸。
“宝源局养着三百多号匠人,开销大。”赵王爷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李广这些年没少往里头塞自己人,光吃饭不干活的多。他找你,是想给这头老牛找片新草场。”
陈越合上册子,心里有底了。
从王府出来,他又回了趟工坊。修安在账房门口等着,脸色有点白。
“大人,我打听过了。”修安压低声音,“宝源局现在最大的进项不是造办,是……放贷。”
“放贷?”
“嗯。”修安点头,“江南几个大丝商、茶商,都在宝源局有借款,利钱三分。李广靠着这个,一年少说能捞五六万两。但今年南方水患,好几个大商户还不上钱,宝源局的账面上……有点难看。”
陈越笑了。
难看就对了。李广急着找新财路,他这牙刷生意正好撞枪口上。
“准备点东西。”陈越对修安说,“把咱们工坊最核心的那几道工序,画成图。但别画全,画一半,关键地方留白。再找块水晶片,磨成凸镜。”
修安愣了:“大人,这是……
“谈判的本钱。”陈越拍拍他肩膀,“人家要抢你的鸡,你不能光护着。你得告诉他,这鸡只有你会养,杀了它,谁都吃不上蛋。”
半个时辰后,图纸画好了。
三张宣纸,上面是植毛机的内部结构。齿轮、连杆、压杆都画了,但传动比没标,弹簧的材质和热处理方式留了白。最关键的刷毛固定胶配方,只写了“秘制胶液”四个字。
陈越把图纸卷好,揣进怀里。
水晶凸镜也磨好了,半个巴掌大,用软鹿皮包着。他对着阳光试了试,能聚光,能把纸烧出焦痕。
够了。
这些玩意儿,足够让李广明白两件事:第一,牙刷不是随便谁都能做的。第二,他陈越手里还有更多好东西。
“修安,工坊这边盯紧了。如果我不回来……”陈越顿了顿,语气变得冷硬,“把那些真正的图纸,一把火烧了。宁可毁了,也不能落在太监手里。”
修安重重点头:“大人放心。火油都备好了。”
……
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私宅,不在皇宫里面,而在东城金鱼胡同。
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眼睛用的黑曜石,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光。陈越下轿时,孙泰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陈大人,请。”孙泰躬身引路。
进了门,先是个照壁,上头雕着松鹤延年。绕过照壁,眼前豁然开朗——三进的大院子,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边种着四季常青的罗汉松。廊檐下挂着鸟笼,里头养的不是画眉百灵,是两只通体雪白的鹦鹉。
“贵客到——”一只鹦鹉忽然开口,字正腔圆。
陈越脚步顿了一下。
孙泰笑了:“公公养的玩意儿,让大人见笑了。”
穿过游廊,进到正厅。厅里摆的是紫檀家具,桌椅茶几都透着沉甸甸的贵气。墙上挂的字画,陈越扫了一眼,有董其昌的,有文征明的,真迹假迹不知道,但装裱的绫子都是云锦。
李广没在正厅。
孙泰引着他继续往后走,穿过一个月亮门,进到一处小院。院里有个小池塘,池水结着薄冰,冰下能看见锦鲤游动的红影。池塘边是个暖阁,纸窗糊得严实,里头透出灯光。
“公公在里头等您。”孙泰掀开暖阁的棉帘。
热气扑面而来。
暖阁不大,正中摆着张红木圆桌,桌上已经布了菜。不是宫里的规制,是民间酒楼的路数——烧鹿筋、烩熊掌、蒸鲥鱼、炖燕窝,还有一盅佛跳墙,盖子掀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李广坐在主位,没穿蟒袍,换了身栗色缎面的常服。手里转着串紫檀佛珠,抬眼正看见陈越走进来。
“陈大人来了。”李广没起身,抬了抬手,“坐。”
陈越拱手,在下首坐下
“天冷,先喝口汤暖暖。”李广示意旁边伺候的小太监盛汤。
汤是鸽子汤,炖得奶白,里头加了人参枸杞。陈越舀了一勺,没喝,又放下了。
“怎么?”李广看着他,“嫌咱家这儿的汤不合口味?”
“不敢。”陈越说,“只是心里有事,喝不下。”
“哦?”李广笑了,笑容堆在脸上,但眼睛没笑,“什么事能让陈大人连口汤都喝不下?说来听听。”
陈越没绕弯子:“公公找我来,是为了牙刷的生意。”
“聪明。”李广放下佛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那生意,做得不错。一天九百把,一把最少赚五十文,一个月下来……少说一千多两。这还只是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可陈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这生意为什么能做这么大?”
陈越没接话。
“因为你背后站着赵王爷。”李广继续说,“因为你治好了军营的病,陛下记着你的人情。因为你运气好,赶上蛊毒闹得人心惶惶。”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可这些,都不是你自己的东西。王爷的人情会用完,陛下的记性不会一直好。运气嘛……更靠不住。”
暖阁里静下来。
只有炭盆里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噼啪一声。
“那依公公的意思,”陈越开口,“该怎么办?”
“简单。”李广往后靠回椅背,“你这工坊,挂到宝源局名下。配方交出来,匠人归宝源局管。往后生产、售卖,宝源局全权负责。你呢,还当你的太医,年底给你分两成红利。安安稳稳,不用操心。”
陈越笑了。
两成红利,听起来不少。可工坊一旦交出去,配方一旦泄露,别说两成,明年还有没有这生意都难说。
“公公,”陈越说,“您这方案,听着挺好。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牙刷能做出来,靠的不是方子,是手艺。”陈越从怀里掏出那卷图纸,摊开在桌上,“您看,这是植毛机的图。齿轮多少齿,连杆多长,弹簧多硬,都有讲究。差一分,机器就转不起来。”
李广扫了一眼图纸,没说话。
“还有刷毛。”陈越继续说,“野猪鬃要选颈后三寸的那一段,硬中带韧。选错了,刷毛要么太硬伤牙龈,要么太软刷不干净。这些手艺,是匠人一点点磨出来的,不是一张方子能写明白的。”
他把图纸往前推了推:“宝源局的匠人,打金银、雕玉石在行。可做牙刷……得从头学。等他们学会了,市场早被人占了。”
李广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
咔、咔、咔。
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陈大人,”他忽然开口,“你这是在教咱家做事?”
“不敢。”陈越站起来,躬身,“下官是在跟公公谈生意。生意嘛,讲究的是双赢。公公要的是钱,下官要的是活路。咱们能不能找个……都能活的路?”
暖阁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李广盯着陈越看了足足五息,忽然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声音干哑,像老鸹叫。
“双赢?”他重复这个词,“陈越啊陈越,你倒是会发明新名词。那你说说,怎么个双赢法?”
陈越没坐回去。他站在桌边,手指点在那张图纸上:“公公,宝源局的优势是什么?是渠道,是名头,是盖着宝源局大印的东西,卖出去就是‘御制’。”
他顿了顿:“工坊的优势是什么?是技术,是手艺,是现在全京城只有我能做出来的牙刷。”
“所以?”
“所以,咱们分工。”陈越说得清晰,“工坊负责生产核心部件——刷头、刷柄、还有最关键的药膏芯。宝源局负责外包装、打上御制徽记、通过官方的渠道往全国卖。”
李广眯起眼睛:“接着说。”
“分成比例,公公三成,工坊七成。”陈越报数,“但这三成,是净利的三成。宝源局不用出一分钱成本,不用养一个匠人,只需要盖个印、走个渠道。一年下来,少说……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李广没问是多少。他心里有本账,牙刷的利润他算过,如果真能通过宝源局的渠道卖到全国,三万两都是保守估计。
“三成……”李广沉吟,“少了点。”
“那公公觉得多少合适?”
“五五开。”
陈越摇头:“五五开,工坊活不下去。工匠要发工钱,原料要采购,厂房要维护。七成是底线。”
“四六。”
“三七。”陈越不退,“公公,这生意能做起来,靠的是技术。技术在我手里,就像……”
他想了想,找了个比喻:“就像母鸡下蛋。公公要的是蛋,何必非要把母鸡抱走?母鸡在我这儿养着,下的蛋才有公公的份。您把母鸡抱走了,万一养死了,谁都吃不上蛋。”
李广不说话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武夷岩茶,入口回甘,但他这会儿尝不出味道。
他在权衡。
陈越说得对,技术是关键。宝源局那帮匠人,打打金银还行,做这种新鲜玩意儿,确实不行。强行把工坊收过来,很可能做砸了。
但三七分成……他有点不甘心。
“陈大人,”李广放下茶杯,“你说技术在你手里。可咱家怎么知道,你这技术别人学不会?万一明天冒出个张越、王越,也做出牙刷来,咱家这三成红利,不就打水漂了?”
陈越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鹿皮包,打开,取出水晶凸镜。又从那卷图纸里,抽出最下面一张——那张上面画的是刷柄的剖视图。
“公公请看。”他把水晶片递给李广,“用这个,对着刷柄尾部看。”
李广接过水晶片,狐疑地对着烛光看了看,又按照陈越指的位置,对准图纸上刷柄尾部那个小小的空腔。
透过凸镜,空腔里画着极细的纹路——不是雕花,是某种类似符咒的曲折线条,线条中间嵌着几个细小的点。
“这是……”
“防伪标记。”陈越解释,“每个刷柄做好后,会在尾部空腔里嵌入特制的丝线。丝线用特殊药水浸泡过,在阳光下透过这种水晶片看,会显出特定的颜色和纹路。每一批货的纹路都不一样,只有工坊知道规律。”
李广把水晶片移开,又凑近。纹路消失了,空腔里看起来空无一物。
“这法子……”他抬起头,“倒是巧妙。”
“不光巧妙,还难仿。”陈越说,“丝线的药水配方只有我知道,水晶片的磨法也只有工坊的匠人会。别人就算拿到牙刷,拆开看,也看不出门道。就算看出来了,也仿不出下一批的纹路。”
他把图纸收回来,卷好:“有了这个,咱们的牙刷就是独一份。别人仿了,也是假的。宝源局盖了印的‘御制洁齿刷’,必须有这个标记,才是真货。”
李广盯着他手里的图纸,眼神闪烁。
他在算账。
防伪标记意味着垄断。垄断意味着定价权。定价权意味着……更高的利润。
陈越压低了声音,抛出了最大的诱饵:“公公,这不仅仅是卖个刷子。您想想,如果这货能卖到江南去……江南那些盐商,一个个富得流油,他们平日里可是只认李公公您的面子的。咱们这‘洁齿刷’要是成了他们的身份象征,甚至是……某种‘门票’……”
他故意停住不说。
但李广已经听懂了。
盐商!那是大明朝最有钱的群体!也是李广一直在渗透但总是有些隔阂的领域。而福王在江南的势力很大,一直在跟李广抢食。
如果用这个小小的牙刷,去撬动江南盐商的市场,不仅能赚大钱,还能顺便蚕食福王在江南的商业地盘,打压他的嚣张气焰!
这已经不是生意了,这是政治仗!是党争的武器!
李广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
“好个特许经营!好个蚕食!”李广猛地一拍桌子,这次是真的动心了,“陈越,你这脑子,不去经商可惜了!在太医院屈才啊!”
“江南的生意。”李广急切地问,“如果通过宝源局的渠道,把牙刷卖到江南去,能卖多少?”
“第一批,”他估算,“少说五千把。骨柄精装版,定价可以提到三两银子一把。”
李广的手指在佛珠上摩挲。
三两一把,五千把就是一万五千两。三成红利,四千五百两。这还只是第一批。
而且江南市场一旦打开,后续就是源源不断的银子。
“四六。”李广最后开口,“咱家四,你六。这是底线。”
陈越沉默了三息。
然后点头:“成交。”
“好!”李广立即接口说道,“成立‘大明洁齿局’,挂靠在宝源局名下。咱家不方便出面,找个干儿子顶着,拿干股。你只管生产,剩下的烂事,咱家给你摆平!不过……”
他盯着陈越的眼睛,语气阴森:“若是这防伪技术被人破了,或者是产能跟不上,让咱家少赚了银子……那时候,可别怪咱家不讲情面。”
“公公放心。”陈越举起酒杯,“合作愉快。”
从暖阁出来,天已经擦黑。
孙泰送陈越到门口,递过来一个锦盒:“陈大人,公公的一点心意。”
陈越打开,里头是两张银票,每张面额五百两。另有一块牙牌,正面刻着“宝源局特聘”,背面是李广的私印。
“有了这个,”孙泰低声说,“工坊往后采买原料、出入货物,官面上没人敢为难。江南那边的渠道,公公已经派人去打招呼了,最迟下个月,第一批货就能发过去。”
陈越收起锦盒,拱手道谢。
坐轿回值房的路上,他掀开轿帘,看着外面渐次亮起的灯火。京城冬夜的街道,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一团团散开。
他赢了。
至少表面上是。
三七变四六,李广多拿了一成,但换来了官方渠道和垄断保障。工坊虽然让了利,可市场扩大了,风险分摊了,往后生意能做更稳。
生意就像走钢丝,左边是深渊,右边是火海。皇权是深渊,权阉是火海。他刚才在那根钢丝上走了一趟,没掉下去,也没被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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